苏然

 

苏然接到经纪人桃姐的电话时,刚从外面慢跑回来,电话那头桃姐的声音有些焦急,“苏然,有一个新的电影剧本你得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然拿着毛巾擦了擦脸,“姐姐,我好不容易的休假啊,我还没打算回去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桃姐的音调降了几度,“莫氏传媒投资的电影,怕你是不回来也得回来!”

苏然望了望窗外拉萨辽阔碧蓝的天空,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知道了,就这两天回去。”

莫氏、莫氏。莫端、莫端。真是冤孽。

随手关了手机,扔进行李箱。

洗完澡出来,换了身轻便的休闲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双肩包,拿起相机就出门。按照原定计划,今天是要去纳木错的。

西藏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但是之前一直都在拍戏,时间很少不得机会,这两年开始慢慢地减少工作量,一年两三部电影,空余的时候多了,终于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纳木错很美,非常美。深邃的蓝天,纯净的湖水,皑皑的雪山,纯粹的蓝、极致的白,苏然想到了圣托里尼,地中海的蓝白,一样的迷人,却是不一样的风情。在这里,站在纳木错的湖边,灵魂都像被这圣洁的神湖之水洗涤通透,恍惚可以领会佛门所说的平心静气无争无求。

在纳木错逗留了两日。先一天晚上早早地睡下,隔天一早,五点起床,整个纳木错都还在沉睡,苏然却跟着同游的几个陌生男女一起爬山看日出。虽已进入六月,但是纳木错的早晨却十分的冷,苏然裹紧了大衣,喝着保温杯里的热牛奶,才舒服了些。一会之后,天边出现了那颗很亮很亮的启明星,太阳要出来了。

太阳缓缓升起,水面看似彻底换了一种颜色,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绚烂夺目,美不胜收。苏然觉得这大约会是她这一生看过最美的日出。

 

从纳木错回拉萨的当天,苏然就定了隔天回北京的机票。短短不到一周的西藏之旅等于结束,她忽然感觉一阵难受,停下了收拾行李的手,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大昭寺,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屹立不动千百年的岁月沉淀,是铅华洗尽红尘隐没后的泰然超脱。真想住这儿不走啊!

她是不想回北京的,有时候她会想,要是当初没有进入这行该多好,没有碰到莫端该多好。随即自嘲一笑,这些事又什么时候由得了自己了。

造化弄人!

到达机场,苏然把航班时刻发给了桃姐,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等待登机。来来往往的人从跟前走过,步履不停,行色匆匆,她压了压帽檐,一动不动地盯着空气里被带起的微弱尘埃出神。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然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她想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年或者直接退出演艺圈算了,没有头绪地胡乱思索着,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忽然看见机翼下面几座洁白的雪峰冲出云层扑面而来,以那样高傲挺拔的姿态突兀在云层之上,美丽极了!她看得出神,才急急忙忙拿出相机拍摄下来,满足地翻看了几遍,心里微微感觉舒坦。掏出耳机,调整了姿势,睡觉。

 

回到家里,打开音响打扫卫生。苏然是从来都不请保姆或者钟点工的,所有的家务向来是自己一手包办。可能因为过早的独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能做的得心应手,再者,她一直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陌生人闯入她的生活空间,那会让她感觉好像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自我都被人残忍揭示。这是一种病态的想法,她猜。况且,她自身隐约好像是热爱打扫这件事的,音乐声开得很大,按部就班地一个个房间慢慢整理,似乎大脑可以就此停顿,一切不痛快的事情都可以暂时忘却,而且,一顿忙碌之后,泡个澡,可以睡得更好。

苏然花了两个多小时将一切收拾好,洗完澡,挪步到厨房打算煮水饺,电话响了,来电显示,莫端。

苏然失神了几秒,拿过手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我是苏然。”

“出来吃饭,等下司机会去接你。”

“嗯。”

电话挂断,没有人say goodbye。

苏然关了火,又把速冻水饺塞回冰箱。走到衣帽间,挑了一件白色斜肩小洋装。化了淡淡的妆,卷了卷头发,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吃饭自然又是在那家很有特色的意式餐厅,苏然和莫端纠缠的这五年多里来的最多的就是这家餐厅。苏然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有些惊讶的,她很少见到有西餐厅布置的这样优雅精致,精致到别致,别致的近乎梦幻,在这里,白色以各种形式蔓延,素色的墙体,素色的桌椅,柔软而有质感的白纱帘,细微之处出其不意的出现白色的轻薄蕾丝,随处可见各式各样造型精美的乳白色镂空图案的金属装饰,真是像极了它的名字——Sogno,意大利语,梦。

苏然起初也很讶异,莫端那样的男人居然会一直流连这样的地方,只是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大约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只要是杜伊若觉得好的,他大概都会觉得好。摇了摇头,想得多了,拢了拢头发,走向窗口那个他一贯喜欢的座位。

莫端已经到了,身着考究的黑色手工西服,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酒杯,荡出妖冶的红,眼睛盯着窗外的灯光璀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然轻轻地坐下,没有出声。

这半年来,面对莫端,她慢慢地习惯上安静。

直到正餐上来,两人也没有交谈。莫端吃得不多,他的火腿起司牛排没动几口就停了。苏然安静地吃着她的海鲜意面,她没有觉得意大利菜有多么好吃,她不明白为什么莫端或者说是杜伊若,怎么就对意式风味的食物那么的情有独钟。吃了一小半,莫名感觉有些嫌恶,停了刀叉,端起了手旁的酒杯,细腻柔和的葡萄酒滑过口腔,舒服了很多。

莫端看着苏然停下,才开口道:“莫氏投资了一部新电影,希望你能出演。”

公式化的口吻。

苏然放下酒杯,抬头看他,随即又低下眼帘,“嗯,我会先看剧本。”

莫端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又继续道:“婚礼大概是安排在明年五月,到时候你电影也拍完了。”

苏然微微失神,婚礼!还有必要吗?可是也没有说出什么,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莫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像是见不惯她的沉默,“苏然,没有人会影响你什么,结婚,是我做的决定,娶你,也是我做的决定。”

苏然认真地盯着他看,试图从他俊秀的脸上找到一丝高兴的神色,可惜没有,他漂亮的大眼睛里同样看不出丁点儿的情绪起伏。结婚?难道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为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说着别人的婚礼?为什么竟然连她自己也丝毫都感觉不到快乐?

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可笑了,他说什么影响?她还有什么是能被影响的。他决定娶她?多稀罕。是啊,兴许半年前她还会笑逐颜开满怀期待地接受未来的新身份,可是这会儿,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谬。借着这场婚礼是刺激还是忘记那个人,谁管呢,谁care!

出餐厅的时候,苏然瞄到了不远处的记者,若无其事地挽了莫端的胳膊,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她一直是个好演员,你瞧,表情多么完美!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然刚要下车,莫端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苏然一愣,随即笑开,接过,说了声“谢谢”,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莫端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纤细苗条,露出的蝴蝶骨,形状美好而诱人,任谁都过目难忘。

到了家,换了身家居服,拿出下午桃姐给她的剧本,随手翻了翻,典型的文艺片,这两年文艺片莫名其妙地风头渐盛,不过作为演员倒是乐得轻松,比起枪战、武侠,拍起文艺片总是要舒坦许多的。故事极其简单,是简单到纯粹的爱情故事,一言以蔽之,一个女人由生至死单纯地爱着一个男人的故事。苏然搁下剧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种爱情多傻,这种女人多蠢。

捏捏眉心,余光扫到扔在床上那缠着白色缎带的蓝绿色礼品盒,熟悉的几个英文字母,讽刺一笑,连拆都懒得拆,抓过它就扔进了抽屉里。莫端送过她很多礼物,这半年尤其多,太多了便不想去期待了。苏然懂他,这些他一件件送出手的昂贵首饰,是他说不出口的无声的抱歉,苏然不想去拆不想去看,不想接受他的歉意,她执意装傻,骗过自己才会轻松,要活得简单并不容易。

隔天的报纸头条意料之中登的是苏然同莫端从餐厅出来的那张照片,配得文字荒谬而可笑:俊男美女成双对,天作之合惹人羡!她看着自己那张熟悉到万分的笑脸,一遍遍哀叹自己的虚伪,果真是假的可以。

 

苏然陪好友骆桢逛商场的时候,意外的碰到了杜伊若及她的好友——新模张忆瑶。杜伊若一贯温温柔柔的模样,一双眼睛含羞带怯我见犹怜。苏然是打算视而不见的,但是对面那位现在当红的小模显然存了心地要挑衅,拉着杜伊若几步走到苏然跟前的三米处,凉凉开口:“唉,现在的有些人呐,勾搭别人的男朋友还敢招摇撞市,做了别人的挡箭牌还成天的沾沾自喜,真是不要脸!”

苏然同莫端的婚事还没有对外公布。张忆瑶同杜伊若多年好友自然清楚她和莫端的感情纠葛,这位姑娘一直就打心眼里觉得莫端是她们伊若的,莫端同苏然那不过是逢场作戏,为的是怕媒体会骚扰到伊若,她苏然不过是抢人家男朋友的狐狸精。

骆桢听到这话,火冒三丈,脾气说来就来,刚想上去理论,被苏然一把拉住,顺着苏然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记者,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她明白一旦起了纠纷,媒体只怕不分青红皂白就会写:天后苏然骆桢合力欺负新模张忆瑶。这对苏然百害而无一利。

苏然冷眼扫了张忆瑶一眼,看也不看一旁的杜伊若,同骆桢一起离去。

 

一家别有情调的酒吧,轻缓的音乐低低地响起,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不成规则地散坐着,苏然同骆桢坐在角落的位置里,各自端着酒杯放空脑袋,偶尔地交谈。

苏然喜欢酒,跟喜欢四季豆一样。没有理由,就是喜欢。

她想,她喜欢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理由的,这种感情的付出,从来不允许她主观上做出丝毫地控制。比如对莫端。

遇见莫端,她二十二岁。

应了汤显祖《牡丹亭》里的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二十二岁的苏然,入行才三年,处在不很红跟很不红之间,青黄不接。意外地接到了众人争抢的莫氏旗下百货公司代言人的工作,是被摄影师钦点的,那两年最火的摄影师,是叶添,莫氏的二儿媳。仿佛一夜之间,苏然就变成了全民女神,满大街挂着她的巨幅海报,走哪哪是她的广告,代言不绝,片约不断,再努力一些,便拿了数不清的奖,一跃就成为了年轻演员中的领军人物,身价到演技,都是名副其实的天后。

苏然与叶添的一见如故,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命中注定。没有叶添,苏然可能在这娱乐圈里飘飘荡荡,不到三年就沉了下去,波浪都打不起一个,便自此平淡终生。因为叶添,她才取得了如今的地位;也因为叶添,她才有机会得以遇到莫端。

那年深秋,莫氏周年庆,苏然作为代言人,势必是要出席的。

男伴,恰是莫端。

那时候的莫端,单身,又长得好,再挂着莫氏大少爷的头衔,是到哪都香的香饽饽,什么样的女人都想跟他扯上点好的坏的有的没的关系。因为莫氏,等于平步青云。

骆桢陪苏然选衣服时,就一直在提点她,说像莫端这种要钱有钱要色有色的极品男人,能勾搭就勾搭,不能勾搭排除万难也要勾搭,反正机会难得不能吃亏。

苏然觉得有理,这么大一棵高枝杵眼前儿,她不攀,她就傻。

所以,十一月的天,她穿了露背的长礼服,冻得暗暗哆嗦分外精神。但是,付出是有回报的。因为莫端非常绅士地给了他女伴他的外套。那件带着微热体温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到苏然肩上时,苏然知道,随着衣服重量一起压下来的,还有她的爱情。

她不知道那个场面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样的,只是对于她,是人世间任何事物都比不上的美好。只因爱情是美的。

她对莫端的一往情深,自那一瞬间,义无反顾无法阻挡。

 

骆桢伸手在苏然的眼前晃了好几下,她才回神。苏然抿了抿手里的Mojito,店家送的,老板是骆桢的铁杆歌迷,骆桢极爱鸡尾酒,她却感觉一般般,因为不够烈,不如直接喝朗姆来得带劲。

骆桢:“我听叶子说你跟莫端的婚礼暂定在明年。”

苏然:“嗯,五月。”

骆桢:“然然,你确定要嫁给他吗?”

苏然:“不确定……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骆桢轻轻抚了抚苏然的长发,声音平静而悲伤,“你是有多爱他,竟然到现在都舍不得离开他。”

苏然惨淡一笑,摇摇头,她也希望自己不再爱他,或者没有那么爱他,那样她就可以潇洒地跟他挥手说声“好聚好散”,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美好人生。只是,想得到,却做不到。

身不由己,才是最折磨人。

骆桢:“然然,或许某一天你想放弃的时候,不要硬撑着。有没有莫端,你都能够活得好好的,知不知道?”

苏然抬起头看她,她的好姐妹一脸正色,藏起了之前的担心。原来,她和莫端是不被大家看好的啊!她还以为这一点只有自己感觉到了。

骆桢:“过两天我要回香港了,有新专辑要准备。叶子今天的飞机,估计明天中午到北京,晚上一起吃饭?”

苏然点头,说好。

 

叶添到家的时候,莫祈不在,一如往常。不在更好。

行李箱提进楼上卧室,随意地推到墙角,掏出衣服进浴室洗澡。出来后看了眼角落里的箱子,撇了撇嘴,并不想收拾,拿出给苏然、骆桢她们带的礼物,抓过车钥匙就出了门。

这些年,陆陆续续地她去了很多地方,回程的前一天必定花上整天的时间满大街的找礼物,大多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觉得合适就买了。苏然极喜欢这些小玩意,叶添花着大把的时间给她挑礼物时,内心有着很大的欢愉感,因为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不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六月的天,中午正是热的时候,三人便窝在了苏然的公寓里,喝酒闲聊。

叶添:“前几天梓歆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跟莫端的婚事定了。”

苏然:“嗯。伯母说尽早结婚。”

叶添:“你想好了吗?”

苏然:“大概吧……”又接着说道:“你懂吧,我怕嫁给他将来会后悔,可我要不嫁给他我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后悔……”

叶添看了看苏然,又看了看窗外,闷声道:“后悔。是啊,不嫁又舍不得,可是,然然,你要是嫁给了莫端,你的将来就会和我的现在一样。莫端和莫祈,他们兄弟俩多像……”

苏然苦笑,没有说话。她其实清楚地知道这段婚姻大约可能完美不了,只是她没有办法现在就放弃。是谁说的,感情,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

骆桢接完电话,走过来拍了拍叶添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倒了杯威士忌,懒懒地躺在一侧的小沙发上,眼神悠远。

苏然杵了杵她的胳膊,问道:“甜甜睡了?感冒怎么样了?”

骆桢笑了笑,“没事,小感冒,阿姨刚刚打电话说吃了药睡着了。”

叶添:“今年甜甜生日,我可能会在北京,好久没见小姑娘了,到时候看你在哪,我也可以去香港给她过生日。”

骆桢:“好啊,你要再不出现出现,小丫头都要不认你这个干妈了。”

叶添笑,“等她这两天感冒好点,我带她去游乐园,你这个亲妈不能去,我可没关系。”

骆桢十分开心,眨眨眼睛,“那敢情好,前段时间吵着要去迪斯尼,我又怕记者又怕人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叶添:“包在我身上,包管小姑娘玩得尽兴又开心。”

苏然笑,转过头问叶添:“这次回来预备呆多久?”

叶添深深吸了口气,回答:“两个月?不知道了,看心情,看状态,不想呆了就走了。”

苏然点头。猜测大概是呆不到两个月了。

叶添喝了口酒又反问苏然:“你呢?新电影什么时候开机?”

苏然:“八月初吧,还有一些演员没定,据说到时候要去威尼斯取景。”

骆桢:“哎,巧了,我还准备过两个月带甜甜去威尼斯旅游,找个时间我去探班啊!”

苏然:“求之不得!”

 

下半天,五点多,烈日带来的炎热慢慢散去,叶添拉着两人陪她买相机,顺便吃饭。

百货公司楼下的餐厅外,隔着大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苏然一眼就看到了莫祈,与一位并不认识的美女吃饭,大概又是哪个新欢。皱了眉头,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挡住了叶添的视线。

叶添弯腰扒拉了两下被风吹乱的短发,直起身,平淡开口:“然然,我看到了。”

 

1149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