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莫祈是半夜十二点多到的家,叶添已经睡下了。

新交的女友爱撒娇又有点黏人,他好久都没有交过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分外思念而有些意乱情迷,耐着性子哄了许久才脱身。

叶添要回来,爸妈提了好几回。每次回莫宅都说,要他同她好好相处,别老让自个儿的媳妇东奔西跑地到处工作,又不差那几个钱。是不差那几个钱,可是好好相处?他们认识那么那么久了,什么时候不好好相处了?还有比他们更相敬如宾的夫妻吗?

看着躺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很熟,他开了灯都没有反应,目光落在墙角她打开的行李箱上,衣服不多,很整齐地叠着,余下便是些相机、滤镜、照片散乱地放着,抬手扯了扯领带,熄灭了灯,转身去了客房。

 

叶添醒的时候,刚过凌晨三点半。没有缘故地就醒了。

她又梦到了小时候,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没来北京,还没遇到莫祈。哦,那就应该还没到十六岁。

梦里的她比十六岁还小了很多,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粗布T恤短裤,记不清什么颜色了,但不大干净。幼年的她跟几个儿时的玩伴,拿着红的蓝的淘米筛,齐整整地趴跪在河边的大石块上捞鱼,瞪着眼睛大气不喘,孩子气的谨慎。那是一种很常见的却又叫不出名的小鱼,寸儿长,一群群游过,该是很好抓的,可是他们这几个小孩就是一条也捞不着。

捞不着的是鱼,捞着的是快乐。

十六岁之前的叶添是快乐的。那时候的她尚没有跟随父母来到北京,自小就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在江苏的一个小城市里。小镇上的人淳朴而又可爱,给了这对祖孙俩妥善的关照。奶奶是和蔼的,曾经有钱人家的女儿,虽没念过书却也不迂腐,孙女在身边,管三餐管温饱,但不约束太多。所以,她的童年张扬而潇洒。

江南小镇才是她的天堂,北京不是。

来北京前,她对这个热闹繁华的一国首都就没有多少的向往,因为没有多少的了解,也就谈不上喜欢。

她不喜欢大城市,一直,至今。

 

睡不着,醒了就难以睡着。翻身起床,打开阳台的门,点了烟。

抽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不大清了,应该就这几年的事。腥红的烟头在夜色里触目惊心的亮,一毫米一毫米地燃尽。她的日子也在一丁点一丁点地消耗,这样的生活,当不起享受,只能算消耗,像消耗汽油消耗燃油一样,过去了就没有了。

她想应该找个时间回老家看看了,奶奶去世后这么多年,她还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她希望即使叶添不再是那个叶添,小镇也要是那个小镇,那里有她最值得回忆的回忆,那里还有最像叶添的叶添。

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了很久,从凌晨到清晨到早晨,天气不大好,没有太阳。叶添有一点失望,本想睡不着觉看看日出也是好的,日出也没看到,好像阴天里的光亮跟太阳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自顾自地就亮了。

坐到八点多,手边的黑色铸铁烟灰缸里不知不觉就落了一层的烟蒂,纷杂落败的美丽。起身,洗漱换衣,下楼。

打开冰箱,面包牛奶都有,看看日期,是最近的,莫宅那边的阿姨大概昨天来过。拿出材料准备做早饭。莫祈也下来了,穿着黑色的T恤白色的休闲裤,头发微乱,揉着眼睛,迷瞪而不清醒的样子。

“早!”

“早。”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早饭要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叶添洗番茄,煎鸡蛋,头也不抬,“三明治?”

莫祈端着水杯,咕嘟咕嘟地喝着水,口齿不清地连声应和。

叶添打开冰箱拿火腿,推了推杵在跟前的人,“别堵这儿,热牛奶去。”

莫祈依言顺从地倒了牛奶,搁进微波炉。又走到叶添旁边站着,眼光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快半年的时间没见,她又瘦了,也黑了,头发也更短了些,真像还十几岁时刚到北京的她,像个小男生。

“看什么?没见过?”叶添端起平底锅,晃了晃,鸡蛋在油锅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你怎么又黑了,本来就不白的人。”莫祈依旧盯着她看,半倚着厨柜,慵懒而随性。

叶添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谁有你那少爷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

莫祈笑,“那你把工作辞了,我养你啊,反正少爷我钱多得花不完。”

“谢了您嘞少爷,我有胳膊有腿的……让你别堵这,拿个盘子过来。”

莫祈递给她盘子,仍旧站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啰嗦着。

叶添嫌烦,挥手赶人,“边儿去,再啰嗦个没玩你就别吃饭了。”

莫祈怪模怪样地做了个揖,嘴里嘀嘀咕咕地就走到一旁煮咖啡。爱喝咖啡的是叶添,那丫头自小不爱喝牛奶,早饭也吃不多,可咖啡是少不了的。

叶添眼角余光瞄到他的动作,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涌上心头,鼻子微酸,闭了闭眼,忍了过去。

 

说叶添跟莫祈是青梅竹马,大概会有一点儿牵强,因为两人初初遇见时都已稍稍超过作为青梅作为竹马的年龄,但相识至今十四年,互相了解的程度却是完全当得起这个词的。

莫祈喜欢牛奶,热牛奶;叶添喜欢咖啡,传统牙买加蓝山。

莫祈偏爱红色,妖艳的红;叶添偏爱黑色,极致的黑。

莫祈习惯繁华热闹;叶添习惯平和安静。

莫祈深爱古玥;叶添深爱莫祈。

……

叶添喜欢莫祈,十四年,从第一眼见到他,到如今,不差一分不差一秒。

一见钟情。

一眼成殇。

叶添第一次见到莫祈的时候,十六岁,那是奶奶过世后她跟随父母到北京的头一年,应莫家之邀参加莫祈十八岁的生日宴。

遇到莫祈,是她生命里的一场劫难。

莫祈作为莫家的小公子,十八岁的成人礼,自然备受关注。生日宴安排在一家很华丽漂亮的饭店,叶添从来也没有参加过这种阵仗的晚宴,却也不见怯场,因为不认识,所以心底里是不在乎的,她只当是穿得漂漂亮亮地过来吃顿饭。

可是,主角是莫祈,命中注定叶添她无法选择全身而退。

叶添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到楼上的大厅时,第一眼见到莫祈。那个少年,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眼睛很大,扬起嘴角,乖巧地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叶添喜欢莫祈,从那一天开始,从那一眼开始,延续到随后的漫漫人生。

而后,她常常回想,十六岁那年,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被蛊惑了那么久的时间。努力地想要记起,却发现记忆之中除了那一抹白色的剪影,大大的眼睛,高傲的眼神,什么都不曾留下。

叶添同莫祈的关系自那天起莫名其妙地变得亲近起来,可能也不能用莫名其妙来形容。叶家新装潢好的别墅同莫家在一个小区,莫祈的表妹温梓歆跟叶添是同班同学,她便有意无意间就同莫家兄弟走得近了。

 

她曾不止一次的疑惑过,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会是莫祈而不是莫端。扭头看了看旁边接咖啡的人,左腿微弯,低着头,刘海乖顺的垂下,纤长的指捏着她前年从奥地利背回来的Julius Meinl咖啡杯,红色的杯身,黑色的手柄,素白的手指,蛊惑人心的色彩。是了,就是他。怎么可能会是别人。

莫祈端着咖啡、牛奶走到餐桌旁,探头进来问她:“好了没?还要多久?”

“20秒。”叶添回了回神,拿出刀子切三明治。

莫祈笑,她的说话方式。叶添是回来了。

“今天要做什么?”莫祈接过她递过来的盘子,出声询问。

“等会要去一趟杂志社,有事?”

“晚上去爸妈那边吃饭,到时候我去接你啊?”

“不用。”

“嗯?为什么?”

“很麻烦,我那边结束了自己会过去。”

莫祈咬三明治,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有些莫名其妙,这丫头国外拍摄不顺心?怎么一回来就不给好脸色。

叶添几口喝完咖啡,三明治是基本没动,从座位起来,指了指盘子吩咐道:“吃完把这些收拾了,还有厨房,我要准备出门。”

说罢,转身上了楼。

莫祈一路注视着她的背影,头发短短的,还有点湿,牛仔短裤下的腿,特别特别细,线条美好,噔噔噔的就消失在拐角。

他对她是有罪的,他清楚。

他是想补偿的,可前些年他给不了她要的,如今,她倒什么也不想要了。

莫祈洗了碗涮了杯子刷了锅,走进楼上卧室时,叶添正盘腿坐在地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几步走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有床不坐坐地上,快起来。”

叶添手里不停,也不见起身,嘴里连声答应:“嗯嗯,马上马上。”

莫祈不依,死拽着。

叶添抬头瞪他,“你上你的班去,哪那么多时间管我的啊。”

莫祈也瞪她,眼睛更大,更有气势,“赶紧的,快起来。”

叶添怒,刷的一下站起来,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阳台。

莫祈看着她从身边走过,下意识就想去拉她,忍了忍,没有动作,却在转头看到那搁在小茶几上的烟灰缸时,来了脾气,“你抽那么多烟,你不要命了啊你。”

叶添回过头看他,嗤笑一声,“抽了这么多年不还好好的。……你今天可真闲。”

莫祈沉默。这样的叶添,孤零零的,带着刺,他这几年见太多了。这也是他的罪。她嫁给他,七年,一天天改变,终成为这样。

叶添翻完照片,等会哪些要交给编辑的大概心里有了数,转身却发现莫祈还站在那里不动,暗暗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不换衣服?”

“叶添,你要注意身体,以后要少抽点烟,早饭也要吃,空腹喝咖啡不好。”莫祈走到叶添跟前,细细嘱托,像对小孩子一样。

叶添突然就笑了,“莫祈,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莫祈也笑,伸手揉乱了她的发,这是他的习惯,带着由小至大一如既往的亲近宠溺。

叶添右手拍了他好几下,很小声很小声地骂:“要死啊,才整理好的。”

 

叶添开车一路飞驰到CE杂志社,就直奔总监办公室,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就看到杜伊山讲电话讲得认真,虚虚地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走了进去。后者见到是她,立马就笑开了,对着电话那头连连说:“嗯,嗯,就这样……行,我知道了,具体情形下次再说,我这还有事。”

叶添摊了摊手,“我不急。”

杜伊山看到叶添就跟看到救世主一样,照片来了,销量就来了,钱也就来了。赶紧叫秘书端来最好的咖啡,才走到叶添旁边的沙发坐下,“怎么是你过来了,楚乔呢?”

“一人一次,上次他来,这次换我。”

叶添把手里的几张存储卡扔给他,“照片全在里面了,你自己先看看。”

杜伊山看着甩过来的几张卡,哭笑不得,“你俩一个德行,就不能先整理一下。”

“要什么你自己选,我只负责拍。”叶添喝了口咖啡,口感顺滑,明快的香醇,高兴了,“你这儿的咖啡倒是不错。”

“翡翠咖啡,专门为你准备,我特地让人从哥伦比亚带回来的。怎么样,比起你的老蓝山?”

“切,蓝山甩它八条街不止,况且人价钱在那呢。”

“得了吧,那你怎么不去爱猫屎咖啡。”

叶添不理他,专注地喝完咖啡,搁下杯子,作势要起身,“照片你先挑着,有什么事电话联系,这卡下次给我。”

杜伊山见她要走,急忙拦着,“急什么,再聊一会,什么时候我请你吃饭啊?把你朋友也叫上。”

叶添挑了挑眉,笑,“朋友?你说楚乔啊!”

“别,别,女的,女的。”

叶添顺势倚到沙发上,轻蔑一笑,“还想着我们苏然呢啊,算了吧大哥,你要真爱她,就关照关照你那好妹子,让她别去找然然的不痛快。”

杜伊山皱了皱鼻子,“伊若她又干什么了?”

“没啊,打打预防针,少出现在然然面前,就她跟莫端的那点儿破事,说出来也不觉得讨人嫌。”

“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伊若……那可是我亲妹妹啊。”杜伊山看着叶添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就想发笑。

“亲妹妹!多骄傲一样。”

“哎,哎,你这话可就……过两天请你们吃饭啊!可别到时候又说没空!”

“行了,然然那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用,再说了,好坏人都有莫端了,成全她吧!啊!”

“你就这么成全莫祈的吗?”杜伊山笑问,成心的,故意的。

“会不会聊天啊你,神经病。”说着就站了起来,“走了,有事打电话!”

杜伊山也站了起来,像想起什么,又开口:“楚乔说打算自己开个工作室,你呢?跟他一起?”

“不关我事,他是他,我是我。”

“这话要被他听到,肯定得哭了。”

“我不哭。”

杜伊山失笑,点了点她的额,“你啊你!对了,还有点这咖啡,你带回去吧!”

叶添摇头,“不要不要,我钟情我的蓝山。”

“也行,下次再过来,反正也是你喝。”

叶添背对着他摆了摆右手,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叶添开着车在大马路上闲晃,忙了几个月,突然闲下来还真有些无所适从。北京对她,一点儿也不亲切,一点儿也不像家乡,这里空气不好,人又多,更添了几分不喜。但是有父母,有莫祈,便怎么也摆脱不了。

其实昨天回来就应该去看看爸妈的,但又怕被唠叨工作、孩子的事,硬拖着。又开了几条马路,还是想不出有什么事可干,遂下车买了束花,开车直奔叶宅。

到家时,她妈妈正在厨房熬汤,叶添搁下了手里的玫瑰,急急上前拥住了她的妈妈。她原以为自己是没有那么想念的,见了面才知道什么叫“相思入骨”,父母身边是她离家千万里都想再回来的地方。

叶母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她,照着她的手就轻拍下去,满是慈爱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责备,“知道回来了啊,终于想起来家里还有个老妈妈了是不是!”

叶添笑了笑,撒娇地哼了几声,猫儿一样。

“知道你回来,你爸这两天特地没上班,楼上书房等着呢,去叫他!”叶母拍了拍女儿的手,因为高兴,连音调都是上扬的。

叶添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美丽花束,“给我最最漂亮最最美丽的妈妈!”

叶母嗅着漂亮的玫瑰,很香,很满足,“真好看!”

叶添看着妈妈开心的神情,心里满溢的感动。

“去叫你爸。”

“嗯。”

“快点下来啊,我这汤快好了!”

“好~!”

书房里,她的父亲正带着眼镜看书,很出神,都没听见她的动静。叶添往跟前凑了凑,才看清是《三国演义》,笑道:“人都说‘少不读红楼,老不读三国’,你怎么搁这儿看起这书来了!”

叶父听见声音,先是讶然,再则满脸高兴,温和道:“回来了啊!这次都去了哪?”

“摩洛哥,阿尔及利亚,还去了西撒哈拉!”

叶父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慢慢摘下眼镜,站起身来,怜爱地开口:“好!好!难怪黑了这么多!”

“不好看吗?”叶添眨眨眼睛,狡黠的表情。

“好看!”十足的肯定。

叶添笑,上前挽了爸爸的胳膊,轻轻地靠在他肩上,是熟悉的她从小依赖的感觉,亲到骨子里,便有点想哭。她怎么会一走那么久,连家都不要,连爸爸妈妈都不要。

叶父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温柔地爱惜地。

叶添在家待了大半天,吃了她妈妈亲手做的午饭。她一直觉得她妈妈做饭是最好吃的,不是个人偏见,是真的觉得好吃,客观上的。她每次出国,逢吃饭必想念,挠心挠肺地想念,难受得很。

午饭后,叶添陪着两老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着聊着,叶母突然问:“阿端的婚事听说定了。”

叶添一愣,“哦,我也听说了。”

叶母:“是然然?”

叶添点了点头。

“杜家那姑娘也回来了你知道吗?”

“嗯,知道。”

叶母叹了口气,隐隐可惜地开口:“唉~然然她,多好一姑娘!……回头你请她到家里吃顿饭,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了。”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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