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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添

 

苏然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叶家老宅,很旧很旧的楼,现在的北京像这样老旧的楼已经不多了。但是叶添迷恋这里,她跟她一样的迷恋。无处可去时,这里是唯一能够感到舒服的容身之所。

苏然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没有灯光,却可以闻到很重的烟味,带着荒凉而寂寞的感觉,她轻轻叹了口气,叫了声:“叶子!”

隔了好几秒,才听到阳台那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嗯,我在。”

苏然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叭”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温和地照满客厅,叶添正半倚着门框,叼着烟,侧着头看她。

苏然看到她来不及收起来的冷漠而尖锐的表情,以及黑色背心外瘦削的肩,眼睛瞬间就湿了。叶添她,太孤独了。

所有的人都在说她强势,是个工作狂,独立到可以没有任何人。

不是的。她不独立,她孤独。

苏然的独立才是独立,是天性,再加教育所成。叶添的独立,是无能为力,是她爱上莫祈的苦果。

苏然越过叶添的身边去打开窗户,再回身拉住她的手腕走到客厅,她的手腕很细,像只握住三根手指。苏然陪着一起坐了一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叶添也看她,抽着烟,快速的一根接一根。

苏然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忍受,心疼的无法忍受。她这样抽烟,就像糟蹋自己一样的堕落。可心里又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她抽烟,跟自己喝酒是一种性质,是慰藉自己的方式,在对眼前的许多事情束手无策时,仿佛从这些东西里能够找到单薄的安慰。

但是,苏然从来不知道这个画面看起来原来是这样的令人不能接受,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想象的畸形的沉沦。她盯着她许久,却还是没有让她停下来。只是默然地起身去厨房烧了热水。

苏然把杯子递过去,叶添摁灭手里的烟,接过,扯了扯嘴角,算作笑了,说:“然然,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苏然也笑,轻声道:“好,我不担心。”

叶添喝着杯子里的蜂蜜水,小口小口,特别专注,好像在这世上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好好喝完这杯水。

窗外不时吹进来的凉风稀释了屋里厚重的烟味,苏然和叶添并排坐在沙发上,彼此安静,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剩时间无情地走过。过了好久,叶添搁下手中的杯子,清脆的声响残忍地打破一室的静止无声,她侧着头,看着外面的黑夜漫漫,带着无奈而嘲讽的语气开口道:“然然,今天过得可真太有趣了。”

苏然:“嗯?”

叶添转过身来,讽刺一笑,说:“古瑜来北京工作了,今晚竟然找去了莫宅,你说是不是很巧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这下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莫祈、叶添和古瑜,是比莫端、苏然和杜伊若更让人无力而心酸的组合。后者不过是世俗的三角恋,而在前面那个故事里,纠缠着太多太纷乱的感情,莫祈对古玥不可触碰深埋的情,叶添对莫祈的触不可及无望的爱,古瑜对莫祈的咫尺之遥朦胧的心。这样看来,也是简单的。

前提——如果古玥没有死的话。

古玥一死,大半个莫祈也跟着死了。

苏然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认识叶添的第三年,也就是两年前的秋天。叶添拍摄时一脚踩空了石块,从山崖断壁边滚下,好在高度不是很高,只四肢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好几个星期。莫祈竟一次面都没露。

苏然觉得很奇怪,但叶添乃至莫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提到过莫祈。叶添完全康复的一段时间后,偶然的一次三人一起喝酒,稍稍喝高的骆桢才终于问了出来。苏然永远会记得叶添当时的表情,平静而苦涩的,像是在痛苦地忍耐着什么,但语气又是那样的冷静,丝毫的起伏都听不出来,就好比是在讲一个完全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说,莫祈之前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朋友,叫古玥,两人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多年,感情十分深厚。可是莫祈二十五岁那年结婚,娶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父母之命,他没有试图反抗,因为他事先已经与古玥沟通好,他单纯的把这场婚姻当成一个家族需要的仪式,对于他的爱情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

她说,他们是沟通好了的。可是莫祈蜜月旅行回来的当天,古玥在他们的公寓里割腕,死在那张他们曾一起精心挑选的大床上。

她说,我亲眼看见她的死,漂亮的小脸化好了精致的妆,安静的躺在灰蓝色的床单上,穿着白色覆着蕾丝的夏季连衣裙,可是那时明明已经进入了10月份,那天是10月11号。

她说,她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狰狞痛苦,手腕的伤口深到简直无法相信的程度,床单裙摆沾上大片大片骇人的红色,凝固的血液那么的诡秘而恐怖。

她说,真是不能想象那样温柔的女孩子居然要选择这么残忍的方式去自杀。大概真的绝望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说,莫祈是真的爱她,那么爱她。这么多年了,每年她的忌日莫祈都要去住那个公寓,短则十来天,长则一个月,就那么守着那个空房子,哪儿都不肯去。

她说,她活着的时候,莫祈是她一个人的莫祈,心心念念只想给她能给的一切。她走了以后,莫祈又变成了他们古家的莫祈,照顾她爸妈,照顾她妹妹。又有什么用,她是再也活不过来的,而古家没过两年也搬到了外地。留给莫祈的,也就剩那个房子了。

她说,莫祈是真可怜呐。可是,这有我多大的罪呢?我为什么也要连带着承受莫祈的痛苦呢?他们的故事里,好好的时候半点儿也没有我,悲剧出现的瞬间,我倒是一下就代替了她成了主角。

……

那天的叶添是喝多了,平时的她是说不来这些话的,她或许心里有想,但说不出口。她是太委屈了,借着酒精半麻痹的状态下,才敢释放一下自己。

苏然清晰的记得她隐忍的表情,和极不相称的平淡的口吻,别扭地冲突着。说到最后,她是那样的迷茫而不知所措,她是真的想不通啊,她的爱情、婚姻、人生变得这样不堪,到底是因为做错了哪些?除了喜欢上莫祈。

苏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是维持在了三点一刻的时间,是早坏了的,她忘了。掏出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轻拍了拍叶添的肩,“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嗯,然然你回去吧,你工作那么忙,我没什么事的。”

“你要在这住几天?我搬过来一起好了。”

“别,我明天就走,去老家看看,很久没回去过了。”

苏然伸出手,安抚般捏了捏她的指,“也好。你先去睡,我把这收拾一下再走。”

叶添点了点头,慢慢地朝卧室走去。

苏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心生不忍,她最不能看的背影就是叶添的,那样的瘦,那样的固执,有着巨大的遗世独立的苍茫感。苏然想到她之前说的呆两个月,明明只两个月,对她,怎么就漫长的到也到不了呢。

苏然收拾好客厅厨房,关上了阳台上的窗,离开前又悄悄地打开了卧室的门,叶添盖着薄毯侧躺着,没有再抽烟。

叶添没有睡着,她在想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古瑜来了,和莫祈聊了一会没吃饭就走了。那会儿莫祈还一点异样也没有。吃完饭她去书房拿几本书,莫祈紧跟着就上来了。是怎么就说到古玥的呢?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被提起过了。那是莫祈一个人珍藏的记忆,他的青葱爱情,是叶添没有必要也不愿想到的过去。

莫祈在质问她,不是第一次,他又在问她是不是与古玥的死有关。结婚的第二个月,莫祈从悲伤中刚刚缓过来时,问叶添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人活不下去呢?他的爱情早已给了那位最好的活下去的意志,她叶添又有什么?除了可笑的连当事人都不当一回事的婚姻。这种婚姻,她自己都觉得羞愧,羞愧的连提都不要再提。

其实叶添心里是清楚的,莫祈的质问,不是怀疑,只是愤怒。他把爱人的死,归咎于自身,归咎于后来同他在一起的叶添。仿佛作为名义上的他的妻子是理应对他深爱之人的死负一部分责任的。

叶添在七年前原谅了他的愤怒。

可是,七年后的今天,她再也做不到谅解了。凭什么要去谅解?

单单只是古瑜的出现,他就可以再度想起往日的种种,接着失了理智一般把悲伤愤恨一股脑的全部发泄到她身上。凭什么?

她的爱情怎么就卑微到一文不值。

他问得那样严肃,那样理直气壮。好像她的几句言语真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样。哪怕是真的可以,她又怎么可能。

她是叶添啊。她有她的心高气傲。

 

叶添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她以为睡了很久,因为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梦。

又梦到了小时候,这其实不是梦,是她的记忆,真真切切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记忆里的她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姐姐,去偷村子里一位独居老人的桃子,小镇上种桃李梨的人家很多,但大多没有好好照料,基本都是种着果子养虫子,只这位奶奶把种桃种梨当成了正事,她对门前这寥寥三四棵果树的费心就像一般爷爷奶奶对孙子孙女那样的疼爱,自然结出来的果实就是最最好的。

桃子结得很大,颜色是漂亮的橙黄色,带着淡淡的红晕,阳光下清晰可见一层短短的可爱绒毛,老远瞧见都诱人得直叫人咽口水。他们几个孩子屏气凝神地绕了老大一个圈子避免直接从老人家门口走过,偷偷地,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耗时良久才集结到树下。男孩子爬树,女孩子在下面接,分工明确。一阵忙活,终于每人一手得一只桃儿,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看到了十米开外树荫下乘凉的老奶奶满脸慈爱的看着他们笑。

孩子的谨慎是可笑却可爱的,是佯装认真的不专业。而老人家的笑是温和且豁达的,是智慧的慈悲。

老人和孩子同是这世上最温暖人心的存在。

叶添还记得那位老奶奶,已经过世多年,是在她奶奶过世的前几年走的。独居的老人,无儿无女无老伴,走了就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留下,也什么都留下了。

叶添做的另一个梦就真的是梦了。梦里的莫祈竟然是爱她的。具体梦到了什么她醒来就记不清了,没有记忆的辅助支撑,这些梦在清醒的瞬间就碎了。倒是那种感觉能够记住,是被人疼爱被人呵护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生病奶奶背着她去诊所找医生一样,急切的关怀。梦里的她就像个公主,坦然地接受着奉上来的情感。

叶添忽而就觉得荒谬了,为自己。在跟莫祈吵架后的第一晚,居然还梦到了他,她竟然还在内心某处渴求着他的爱情。她是疯了不成。

又看了看窗外,隐约微亮,起身洗漱。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她要回老家去,十四年后的第一次回去,心里是怯怯的,激动着不安。

 

黎明的北京郊区,空气是清爽的,开车在路上,打开车窗似乎能够闻到夏日清晨独特的甜润香气,鲜活的,充满着生机,带着强烈的感染力,让人愉悦舒适。叶添看着道路两边茂盛的绿色植物,一份轻松感随着一次次的深呼吸流窜在她的四肢百骸,恍如新生般放松。

她是自己开车的,不到五点出的门,经过一段段冷冰冰的高速公路,到小镇桐弯时已过了七点。夏天的傍晚七点,天色还是亮的,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一切。小镇的变化,不大,应该是没有什么开发的价值,虽然也多了一些代表着这个时代的建筑,但只是集中在主街道那边,其他地方同叶添记忆里的桐弯没有很大的差距,清新婉转的江南水乡,这里还是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的小城镇。

叶添把车停到了马路口的商店旁边,步行回家,穿过一道道弯弯曲曲细细窄窄的巷弄,叶家老宅以全然静止的姿态出现在了眼前,红砖黑瓦,封住院子的是那两扇有些年头的老榆木木门,非常传统简单的样式,据说是她爷爷亲手打的。打开门,院子里那棵比她还老了许多的洋槐树,依旧长得精神,若是再早上一个月,一定能看到一串串像水晶吊灯一样的白花,玉雕的似得,飘出悠然的香。西南角的葡萄架还在,葡萄藤看起来像是枯死了很久,自家种出来的葡萄多半酸涩不好吃,但夏日的夜晚要是能够在葡萄架下乘凉的话,又是另一种陶渊明式的惬意。叶添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到处仔细地看仔细地摸,这方寸大的地,是她最留恋不舍的天堂,如今正坦然宽容地欢迎着她的归来。

她走进主屋,是干净的,镇上的老亲戚应该时常有过来打扫,屋子里是整洁清爽纤尘不染的样子。堂屋的正中墙壁上照旧悬挂着那幅很有年代感的中堂画,松鹤延年图,已经隐隐泛黄。画下偏左一点的方位设着爷爷奶奶的牌位,叶添上了柱香,带着思念和愧疚。她真的太久太久不回来了,这个房子让她产生了不真切的陌生感,有些恍惚。她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脑袋放得空空的,纯身心的去感受这里的一切,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

叶添早早的睡了,吃了点中午剩下来的面包,一整天奔波后的疲累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躺到西房里她的小床上,是这七八年里的头一次完全放松。离北京远远的,离莫祈远远的,只属于她的安乐所。

一觉睡到天大亮,听到屋外亲切熟悉的吴侬软语,是她十几年都没听到过的乡音。叶添躺在床上像个孩子笑得开心,她真回来了啊!柔软的语调,从女孩子的口中说出,那样的温柔婉转,实在动听,醉里吴音相媚好,她也醉了呀,醉在这浓郁的江南气息里!

简单梳洗后收拾出门,要是常住一段时间,还缺点东西,得买。锁门的时候,隔壁家的主人恰巧出来,老大爷见到她像是被电了一下的惊吓,立刻就化成狂喜,“小添回来了啊!哎呀!是小添回来了啊!”说着就过来拉她,“来来来,到家里坐,多会儿回来的啊?哎哟,这有十年了吧,十来年了,还记得你大爷不?”

叶添笑了,回握着那双苍老带茧的手,“记得哩记得哩!小时候还吃了大爷不少好香瓜哩!”

“香瓜有,香瓜多着嘞,再过个把月又熟咯!到时候来吃,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好多哩!”淳朴的邻居亲切而热络。

叶添的情绪有些激动,是那种流浪异乡多年的漂泊者回到家时会有的理所当然的激动,桐弯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她的家人,这里正怀着极大的热情在欢迎着她,是心安理得的归属感。

老大爷带着叶添进门,家里大大小小的几个人一股脑地全都出来了,愣愣地看着这个瘦瘦的姑娘,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家里的男主人,叶添小时候的玩伴之一,那个皮肤稍黑的成年男子突然几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搂住叶添,紧紧地,半响才放开,语带调侃地责备道:“姑娘你腿够长的啊,跑了十几年居然一次也不回来,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些朋友了你。”

说话间,又冲上来一个年轻女人,死抱着叶添不撒手,“叶子姐叶子姐,我可想死你了!”

叶添还是咧着嘴笑,露出白晃晃齐整整的牙。

老大爷拍了拍站着的几个年轻人,“进屋里去,屋里说,慢慢说。”又招来老伴倒茶洗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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