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小地方的可爱在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谁和谁好像都粘带着点儿丝丝缕缕的关系,大约千百年前真就源自同一个祖宗,人与人就亲的合情合理了。

桐弯是乡镇,倒更像个村,换个通俗些的名字就该叫“叶家村”,镇上的人家,十户中八九户姓叶,为有区别,外号就来了。叶添的邻居,那位肤色偏黑个头很高的男子,绰号“大头”,长了叶添几岁,在辉煌的小时候屁股后面常跟着一趟十来二十个孩子,颇有几分地头蛇的意思。叶添从小跟他就亲,“大头哥”“大头哥”叫的特来劲。叶添当年去北京时,他正在南京读大专,没有经历分别,没有分别就没有重逢,见了面就当是回了家。他回家了,早了几年,这会儿,她也回家了。挺好。

叶添见到他比见到谁都高兴。她越过这中间的十几年,越过她的婚姻她的爱情,越过莫祈,就当她接着十六岁的日子无忧无愁地继续过下去,她是叶添,在桐弯的叶添。她的“大头哥”就是证明。

我们都未老,我们都还小。

叶添陷在这种念想里开心地不能自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立马开始一段完全没有莫祈的新生活。

她来回扫视着桌旁的几个人,站着的坐着的,去和记忆中的他们一一对应,长大的长大了,老的老了,但人还是那些人——多了一个趴在桌上的小姑娘。

小女孩圆圆的眼睛带着礼貌的好奇时不时地偷瞄着她,叶添笑了。想到她爸爸曾经十分艳羡地提起过,“咱那老邻居,那个叶老二真是有福气啊,有儿有女就罢了,连孙儿孙女都有了。”

叶添微弯下身子,也学她趴在桌上,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小姑娘粉嫩嫩的小脸蛋,“这么漂亮的小丫头是谁家的啊!”

小姑娘也不躲避,只腼腆地笑着,有浅浅的梨涡,更漂亮了。

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而又很骄傲地开了口:“妮妮,叫姑姑!”

“是我们妮妮啊!你不知道姑姑,姑姑可知道你哦!”叶添一把抱过了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软软的,乖巧地坐着。

叶添褪下了手腕上的手链,仔细地戴到了小姑娘的手腕上,调整了大小,又举起那只戴着手链的小手,彩色的编织串着几颗紫水晶,有着醉人的色泽,这是前几年去赞比亚时买的,戴了很久,她很喜欢。现在,可以送给这个漂亮的小女生,她更加喜欢。她晃了晃那个小手,紫色的水晶透着流光溢彩的浅红色,“妮妮,这是姑姑送给你的小礼物,喜欢吗?”

小姑娘害羞的点了点头,又笑了,露出好看的梨涡。

家里的长辈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质地的水晶,却也大概知道既是叶添送出手的,必然是贵重的,男主人稍有踌躇,想不出话来婉拒。

叶添看了看几个欲言又止的大人,淡笑而开,抱紧了小姑娘,佯装嘱托般说道:“这是姑姑送给你的,戴好了,不要被别人拿去了哟!”

小姑娘听话的点着头。大人们也笑了,既然送了,就收了吧,给孩子的,是心意。

 

大人需要上班,孩子需要上学,但是休假的叶添不用,才六岁的还在读幼儿园的叶家小妮子也可以例外,她爸非常爽气地打了电话给老师说请假一天,作为代表陪姑姑。

叶添拉着小姑娘绕着整个桐弯乱晃,小孩子刚开始还很羞涩难为情,玩了不到一小时就跟叶添亲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给这位刚刚归来的姑姑介绍起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小朋友说着江南话,语调就跟说着韩国话一样,可爱到心都酥了。

小姑娘人虽小,是个话篓子,搂着叶添的脖子不停问:“姑姑姑姑,你从哪来的啊?”

“姑姑啊,姑姑从北京来的啊!”

“那北京好玩吗?北京有长城,有故宫,有天安门,好玩吗?北京好吗?好玩吗?”

“好啊!当然好了啊!可是姑姑觉得咱们桐弯更好!”

“为什么为什么?桐弯没有长城也没有天安门……不对不对,桐弯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对不对,姑姑,桐弯有家!”

“对了!妮妮真是太聪明了!”

叶添开车带着小丫头去了县城,吃了小孩子难得吃上一次的肯德基,小姑娘特别开心,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幼儿园发生的事,叶添听得很仔细,一会儿表示惊讶地问几个问题,一会儿又给她擦擦小手小嘴。

叶添想,要是当年她的孩子平安出生的话,现在也是这么大,六岁,会跟她要肯德基吃,会给她说幼儿园里的故事。她想,如果那个孩子没有胎死腹中的话,她会给她买所有她爱吃的东西,她会每天都认认真真的听她说每一句话。

可惜,没有如果。

六年前,她怀孕到八个月的时候,胎死宫内,是个女孩子。

叶添不敢回望的过去发生了很多事,这是其中一件,曾让她伤心欲绝痛彻心扉的想要死去。那个孩子,寄予了她所有所有的期望与幻想,怀孕的八个月时间里,她几乎就要把对莫祈的爱全部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她一度祈求过上苍,不要给她莫祈了,给她那个孩子吧。多年后的后来,她突然一天就想明白了,她要不起莫祈,也要不起莫祈的孩子,那个孩子不是她的,是莫祈的,所以她同样的得不到。

可她至今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的爱情那么苦?如果苦尽不会甘来,那么这苦什么时候才会尽?她真的爱怕了莫祈。却又停止不了的爱他。

她有一颗受罪的心。

不要再想莫祈了。叶添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里是桐弯,不是北京不是香港,不是马尔代夫也不是斯里兰卡,这里是独立于她内心的桐弯,是可以没有莫祈的桐弯。

 

小姑娘到底是太小了,今天玩得太累,回程的时候和叶添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叶添拉过后座的薄毯盖着她的小肚子,又摸了摸她QQ的小脸,温柔地笑了。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妮妮,就跟往日她看着骆桢的甜甜一样,带着渴望而怜爱的感情。她想,要是她的女儿长到六岁,肯定是个顶漂亮顶漂亮的小姑娘,会有莫家的孩子所特有的大眼睛,水洼洼的,像个小精灵,她一定会给她的小精灵取一个很可爱的名字,然后陪着她快快乐乐地成长。

奈何,她错了。她的小姑娘不是精灵,是天使。而小天使是要在上帝身边的。

所以,她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而且,她跟莫祈,应该再走不了多远了,她一直有预感,回来了桐弯,预感就愈加的强烈。在这里,她好像可以慢慢地找到遗失了很久的自我,那是可以不用依赖到处工作四处流浪来忘记莫祈麻痹自己的自我,她爱了莫祈十四年,为他活了七年,真够了。

叶添一路抱着小姑娘到家,直到把她放到床上,还是没醒,小小的身子顺势往里一翻,睡更熟了。叶添弯着腰来回地抚摸着她软软的头发,又悄悄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了笑,走了出去。

来回几趟才把车里的东西陆续地搬回家。零碎的物件多了,这里就更像家了,叶添满意地看着堆在桌上的一包一包家居用品,伸了伸腰,开始整理打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或者两小时,周围是静悄悄的,只有风的声音和她整理时发出的小动静。妮妮还在熟睡,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太可爱了。叶添隔上一会就得去看看她,怕她醒了见着陌生的环境要害怕。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去看她的时候,小女生睁开了眼睛,正愣愣地盯着门口看,见着叶添的身影,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站在床上张开小手,露出甜蜜蜜的笑,奶声奶气撒娇道:“姑姑,抱抱!”

叶添扑哧笑出声,立马走到跟前,紧紧地抱起她。

两人在院中玩了一会,看着太阳下了山,就大手牵小手,晃到隔壁吃饭。晚餐非常丰盛,是主人家为了叶添而精心准备了的,一盘一盘摆了整桌,小姑娘捂着嘴巴对着叶添一阵阵偷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开心的事情一件连一件的!

叶添稍微喝了点酒,自家酿的白酒,度数有些高,她觉得自己好像喝飘了,意识仿佛荡到了九霄云外很远的地方,是一点烦恼都没有的快乐。恍惚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抬头是夜幕沉沉中明亮的月亮,搭配几颗泛着冷光的星星,意外的柔和璀璨,桐弯多好啊!在北京哪里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夜色。

坐了小会,慢慢踱步进房,躺在床上,不知觉地就睡熟了。

叶添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打电话来的,是楚乔。

“嗯?什么事?”

“刚醒?……你先前说要去云南跟着马帮走一段茶马古道,什么时候去,我给你联系个当地的朋友。”

“过段时间再说,我最近打算休息一阵。”

楚乔差点要怀疑自己打错了电话,叶添那个拼命三郎也有要休息的一天?!平时谁劝着都不听,哪儿危险往哪儿蹦的一人儿,居然说要休息!微微迟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嗯?啊?没啊。”

“那出来吃饭吧,请我吃饭。”

“不行。我人不在北京。”

楚乔感到惊讶,叶添的行踪向来他是最清楚的,她二十四岁刚开始工作时是他的助理,虽不到一年就成了国内知名摄影师,但多年来只要是工作上的事都有跟他商量的习惯。而她,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不在北京,又会在哪?

可是这会儿不在北京也是好事,他原本想让她去云南也是避一避的。因为不出几天,报纸电视肯定铺天盖地都是莫祈的新闻,疑似出轨的新闻。

楚乔昨晚参加一个聚会时,意外的碰见了莫祈,身边是一位陌生的女人。莫祈是传闻中的花花公子,有很多的女朋友,他知道,但没有一个是带出过公开场合的,这是身为丈夫对作为妻子的叶添最起码的尊重。可是,当他看见那个女人挽着莫祈的胳膊从容自若地走在人群中时,有一种感觉被羞辱般的愤怒。

楚乔喜欢叶添,一圈熟人都了然于心的事,包括莫祈。

莫祈随意而优雅地端着酒杯和一些人谈笑风生,视线突然扫到楚乔时,有几秒不知所措的慌乱。下一刻,又平静了下来,慌乱什么,即使那边站着的是叶添本人,那又能怎么样。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帮古瑜的,况且并没有干什么,只不过借着莫氏的面子把她介绍给一些会对她有用的人而已。

楚乔站在角落直直地看着左前方的人影,周围是一帮无知的女人窃窃谈论着那个男人的迷人帅气和对作为他女伴的嫉妒向往。楚乔猛地喝下一杯酒,他觉得这个世界要疯了,到处是妄念与求而不得。

他自己的求而不得,叶添的求而不得。

他不想要求叶添能回过头看看自己,他只希望她在感情上能够成熟一些,不要再像个孩子,喜欢莫祈的时候,不顾代价到连自己的立场都丧失掉。

她是值得被人用心呵护的女人,如果不是他,是别人也好,但不会是莫祈。他了解男人,所以知道她的苦等煎熬,再来一个七年十四年,大概也换不回什么。

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尤其拍摄环境很困难的时候,楚乔有时候也想,她那样坚持着也好,起码心里有个念想,碰着一些难事能帮着撑过去,就像他在心里记挂着她一样。

可是如今,莫祈身边的女人是谁?他一次也没有听叶添杜伊山他们提起过莫祈有稳定的女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莫祈刮目相看,不管不顾地憋不住要带到公众眼前。他细细地观察着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刚进社会的稚嫩,却没有很抢眼的漂亮,中规中矩,是放在人群里或许会出挑但放在美女中就瞬间被淹没的长相。他又看了看莫祈,依然在人群中心光芒四射,他真想冲上去一拳打碎他的虚伪混账。

 

叶添在桐弯过得十分自在,除了跟爸妈苏然骆桢联系外,她几乎不需要接触手机电脑,她发觉这种返古的生活很适合她,不去听这世界的任何消息,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看看书打扫打扫屋子再逗逗妮妮,偶尔动动脑筋也只是思考一下午饭晚饭吃什么,生活规律而节奏缓慢。

懵懵懂懂的她好像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莫祈要守着那个房子了。现在的她也想守着这个房子,一步不要离开。不一样的是,莫祈守着的地方空余一段苍白的回忆。而她守着的,是鲜活美丽正在当下的好时光。

她在桐弯呆越久就越不想回北京,让她感觉惶恐害怕的是那些她曾经停不下来爱恋莫祈的日子。但只要在这里,她想起莫祈的时候就非常少,即使想到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辛苦。她觉得这是桐弯的神奇所在,会把她变得格外安宁平静。

叶添醒在桐弯的第七个清晨,又是被楚乔的电话吵醒的。

“我还没回北京。”

“我还没问你呢。”

“就感觉你要问,我就先说一下。”

楚乔不由得笑出声来,轻咳了一声,继续说:“你人在哪里?”

“江苏一小地方,本来挺与世隔绝的,如果你不打电话来的话。”

“哟!桃花源记啊是!”

叶添也乐了,笑说:“比桃花源还好着呢!”又问道:“打电话是有事?”

“没有,就问问你在哪,啥时候回来?”楚乔问的有些忐忑。

“再过段时间,这回是真想休息,半点儿也不想工作的事了,云南那边你先等等吧!”

楚乔听着她有些急切的语气,又想笑了,他也没逼着她去云南啊,这么急急的摆脱是干什么,不过,只要暂时不回来就好,回来就得被莫祈的花边新闻缠的不得安生。接连几天的报纸头条都是莫祈跟那个女人的照片,出席party的,逛街购物的,高调的一天天不带重复,比模特明星还抢版面。

 

莫祈躺在主卧的床上,直愣愣的盯着墙角摊开的行李箱看,几件衣服还是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很随意的堆放着相机照片,跟那天早晨叶添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被动过一下。

已经十天了,她还没有回来。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因为抱歉,因为不敢。

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莫祈惊吓的一激灵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冲出房门,楼梯下到一半才看到是过来打扫的阿姨。有些失望,又带些庆幸。

他是真想见见叶添啊,无缘无故发狂的想,他没有她的一点消息,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敢问她父母,更不敢问苏然。他这几天不止一次的懊恼那晚为什么要对她发火,为什么又逼得她逃走。可是,他也想到了,她现在不在,是正好,等他安排妥当古瑜的事,等这些捕风捉影的报道全部过去,他再去等待她的回来,认认真真的道歉,他不想失去叶添,哪怕只是作为多年好友的叶添。

他闹出这么大的新闻,原以为会接到莫宅那边的电话,但是报道出来好多天了,一个带着责骂的电话也没有,爸妈没有,莫端也没有,大家好像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

莫祈心里清楚,报道上说的那些,全家上下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但是负面新闻确实在影响着莫氏的形象,家里人的沉默是在表示已经不想再去管任何他跟古家的事情了吗?还是,大家都知道叶添走了,核心人物不在,他们连去争去气的理由都没有?

叶家那边是一样的平静。莫祈不敢去看望二老,不是因为新闻,新闻的内容其实没有价值,只是他们的女儿却的的确确是因为他才离开的。莫祈打一开始就很喜欢叶家两位大人,叶母善良爽直,叶父温和稳重,他辜负了他们,辜负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如果叶添在这里的话,他也不担心她会误信新闻认为他跟古瑜有什么,但他就是怕,没来由的怕,怕她知道这些事,怕她失望难受,怕她被媒体上的言语伤害。为什么呢?明明他说出的那些话给她带来的伤害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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