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

 

苏然跟叶添通电话讲着无聊的琐事,她好像在桐弯过得很好,讲话的音调是淡淡的欢快,苏然替她欣慰。挂断电话,无奈的看着网页上的新闻,连着几天了,莫祈这是抽的什么风,搞出这么大动作,幸好叶添人在桐弯,幸好她没有看新闻。

出新闻的头一天,苏然就接到了骆桢的电话,骆桢气的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苏然被迫听了大半个小时,其实她也想骂。前两天拍摄结束回家的路上,她恰巧就看见莫祈,在饭店门口,跟一个女人。她现在才知道那女人就是古瑜。

莫祈要帮古瑜,她能理解,但选择这样的方式,她不能理解。方法其实有很多,不必非要这样,暗地里打点招呼一下,没有人会不给他莫家二少面子,实在犯不着弄得满城风雨。他这样,是在给叶添难堪。

苏然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脑子里千回百转的都是叶添,这件事叶添是迟早要知道的,知道了,然后呢?她猜测不出这件事情的走向,只觉着莫祈太混蛋,古瑜太无耻。在苏然看来,古瑜绝不可能单单到此罢休,她具体追求的是什么,苏然不清楚,但苏然明确地知道她日后势必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因为欲望难平,人心是不满足的。

 

苏然的助理萱萱买了咖啡过来,看到她正在发愣,扭头看了看摄影棚的方向,那位出道不久的模特还在拍,杵了杵苏然,说:“S姐,她怎么拍了那么久还不好啊。”

苏然闻言朝那边瞄了一下,冷了眼,她刚刚走神了都没注意时间,竟然还没拍完,张忆瑶这是跟她杠上了啊,故意拖着她,“去催一下。”

催一下,就是换一下。

果然,萱萱刚过去说了几句话,那边就立马停下了。

苏然搁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张忆瑶愤恨的表情,然后抬起嘴角,标准微笑,优雅的迈开步伐。特权这种东西,有用的时候偶尔还是可以用用的。她可没那么好心眼,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我只好耗得你到晚上都收不了工了。

拍照的时候,苏然一向是比模特还要专业的,她本身就有极强的镜头感,任何一位掌镜的摄影师碰到她都会产生满足的兴奋。今天的这位摄影师是个来自法国的中国人,大概出生在国外,汉语里带着浓重的外国腔调,一边拍照一边连声赞叹着苏然的美,还时不时的夹着点英文和法文。苏然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赞美的话,但是当面被连续不停的称赞也是没有过的经历,况且还是这么有意思的口音。

一组照片拍完,苏然换好衣服喝咖啡的空档,那位年轻的摄影师走到她跟前,十分友好的开始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Alex,那个,暂时还没有中文名字。 ”

苏然礼貌微笑,说:“你好,我是苏然,嗯,在国外时叫Suri。”

“苏然,很高兴认识你!You are so beautiful,Suri,so amazing!”

“Thank you!”

这位法国回来的先生莫名起了谈性,就这么站着跟苏然聊了二十来分钟,越聊就越喜欢眼前的女人,除了专业,除了漂亮,她还有趣,并且亲切随和,很有吸引人的魅力。直到一位工作人员过来叫他,他才意识到还有工作没做完。顿了一下,然后一脸慎重的问苏然:“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苏然有些讶异,她好像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与人交往大多顺其自然,没有谁是先被允许而后才成为朋友的。她仔细的打量着他,个高偏瘦却英挺,年轻俊美的脸上留着性感的络腮胡,很有型很有男人味也很像艺术家,最后视线落在他认真的表情上,苏然笑了,点了点头,说:“可以!”

那位先生瞬间露出了开朗的笑脸,郑重的伸出右手,“请多多指教,我的朋友!”

苏然同他握了手,失笑出声,这么特别的人!他到底是受的哪个地方的教育啊。

待他走开,小助理萱萱偷偷的凑上去,小声的八卦,“S姐,这哥们看上你啦!”

苏然顺了顺头发,把手里的杯子塞给她,眨了眨眼睛,勾了勾食指。

萱萱满怀期待的又凑近了些。

苏然顺手就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你都八卦!”又觉得好笑般低声开口:“他可是个gay!要看上我就出鬼了。”

萱萱呆在原地,“啊?”

苏然理了理衣服,向摄影棚走去,心想要不是刚刚无意间瞄到他手机屏幕上两个男人的亲密照,她还真不能跟他做朋友了。有人爱慕追求,她一向不觉得是件引以为傲的事,相反,极有可能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一个绝不会喜欢上自己的男人,型男,就会是一个很棒的做朋友的对象,哪怕他是个gay。

关于同性恋,她不是,也不歧视。因为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没有理由反对。事不关己,是最基本的认同;而置身事外,是最底限的宽容。

她在美国念书那会也结交过几个同性恋朋友,有男有女。彼此关系一直很好,相处起来较他人也并无任何的不同。本来嘛,大家都是一样的。

 

拍摄过程很愉快,Alex对苏然的表现赞不绝口,提出多拍几组的要求也得到她善解人意的同意。他简直爱死这个女人了!

他其实看过苏然的照片,还是当年叶添给她拍得那些,不过,他不认识苏然,他知道的是叶添,那个扬名国外世人瞩目的中国摄影师,那个外国媒体称为可以改变时代引领潮流的艺术家。Alex走上摄影的路,是受叶添的影响。叶添是他眼中的天才,她独特的视觉艺术风格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到他,然后他决定来北京,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出了那样卓越的人才,或许还会有跟她合作的机会,虽然渺茫。所以,如果他知道几个小时前苏然就是在跟他的偶像打电话的话,他肯定更爱眼前的女人。

苏然收工的时候,特地从等在一旁的张忆瑶身边走过,还故意停了一下,佯装抱歉的说道:“辛苦了!下次再见!”

意料之中的看到那人变得恼恨而不敢发作的表情,苏然心情舒畅的下了楼梯。张忆瑶看不惯她,是要为杜伊若出口气,可以,去熬几年,熬出名熬出地位,熬到可以压制住她,否则,还是乖点的好。

苏然到了大门外,意外的看到莫端等在门口,穿着白T黑裤,双手随意的插在裤袋里,安静的倚着车身,侧对着这边。苏然一直觉得莫端长得好,尤其侧脸,最为蛊惑人心。两人甜蜜温馨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的对他赞叹说:“莫先生,你知道吗,我爱的人有着全世界最好看最好看的侧脸!”

然后莫端就会笑,故意停几秒才转过脸,然后亲吻她。

明明那个时候就那么美好!

莫端听到动静,冲着苏然的方向抬了下左手,打开车门等待。

苏然对他微笑,边交代助理帮她把一些东西带回公司,还没走到车前,就听到身后啪嗒啪嗒急促的脚步声,Alex不知为何正激动着全速冲过来,苏然往旁边让了让,疑惑道:“怎么了?”

Alex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气息不匀地说:“刚让你输号码的,差点忘了。”

苏然忍俊不禁,接过手机,存了号码。

莫端静静的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事,一个长相帅气的魅力男士在跟他的未婚妻要号码,而且她未婚妻还给了。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淡淡问说:“还没结束?”

苏然抬眼看了看他,“结束了。”想了想,又说:“今天的摄影师,Alex。”然后对着另一边介绍:“莫端,我男朋友。”

莫端客气的同他握手,纠正道:“未婚夫。”

苏然没来得及反应莫端的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Alex明显被惊艳到的表情上,一愣,忙忙拉着莫端同他告别,心想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别自己给自己招了个情敌来。

车内,还未开出多远,苏然手机就响了,短信,言简意赅三个字——好眼光!

苏然扑哧笑出声。

莫端侧过头看她,拧了拧眉,明知故问道:“新合作的摄影师?”

“嗯,刚从法国回来的。”

莫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介意苏然跟别的男人接触,这是很没理由的,她是演员,是明星,经常跟搭戏的男演员在一起的时间会比跟他还多,但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也从来不会去注意她跟那些人相处的场景,可是刚刚短短两分钟的事情,奇怪的让他介意了,他竟然动了要求她不见那个男人的念头。他看着苏然在跟那个人发短信,嘴角还挂着笑,心里莫名就产生了一股芒刺在背的嫉妒,闷闷的开口:“苏然,我们要结婚了你记得吗?”

苏然听到他的话,手里的动作一下就停住了,她用力地咬着下唇,感到尴尬的羞耻,他在提醒什么,是怕她也出莫祈那样的新闻吗,明明他才有背叛的嫌疑。

苏然沉默着没有回应。莫端转过头看到她涨红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手,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猛地将车滑到路边,紧紧的将她搂到怀里,语带慌张的说道:“苏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然的眼泪顷刻就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渗进了他的衣服里,莫端心疼的不可抑止,苏然在他身边五年,多半淡然从容,偶尔顽皮精怪,鲜有伤心的时候,她比他更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珍惜得一分一秒都要尽力快乐。

所以莫端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她哭起来也是会这样的令他难受,难受得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真的。”

“不要哭,宝贝,不要哭,对不起。”

苏然的手指使命地攥住他的衣服,无声的流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好像要把这半年的伤心无助一下子全部疏解完似得。她好委屈!她多爱他啊,爱到完全不设防,所以他怎么能够误解她。

莫端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只能抱紧她,一遍遍亲她的发顶,一遍遍轻声说对不起。

苏然隔了好久才缓过来,平复了情绪,她松开手指去回抱着他的腰,眼睛迷茫地看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无限怅惘地慢慢开口,声音是嘶哑而低沉的,她说:“阿端,我们是会结婚的是不是?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是不是?”

“是,我们会结婚,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阿端,你要保证。”

“好,宝贝,我保证。”莫端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疲惫的声音,语气是惶惑的不确定,他发觉自己没有给到她足够的安全感。

苏然用力地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那种黎明晨曦的海边所独有的天然清透的味道。

莫端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浅浅地扫过胸前的皮肤。她像个婴儿般全然依赖的姿态让他到这一刻才发现,他以前忽略了好多好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了只顾他自己,习惯了单方面的去享受,他好像有些撇得太痛快了,竟经常忘记了要去在意她的感受。他好后悔,后悔把她想得太坚强能干,而忘了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样的会哭会示弱,一样的需要温柔疼爱。

苏然从莫端的怀里抬起头,定定的直视着他的眼睛,半响,微微倾身在他唇边印上一吻,虔诚而真挚。她说:“阿端,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会死的,我会酗酒死掉的。”

莫端看着她的脸,泪痕未干,眼睛是晶莹剔透的美,眼神却是极深情认真,他想,这女人是有多爱他啊!明明是个大人了,说出的话又这么的孩子气。他伸手拨开粘在她脸颊上的几根发丝,又将她揽入怀中,好久,才说出一个字:“傻!”

苏然在他怀中苦笑,心想,我就是傻,我要不傻我现在还能接着爱你吗。

 

吃完饭,莫端对着电脑工作,苏然坐在一旁看书。她翻页的时候视线扫到了旁边的人,然后她抬起头向他望去,他正盯着屏幕看得专注,嘴唇微抿,睫毛浓密纤长,他的眼窝其实有点深,就带了些神秘的气质,鼻梁也显得更挺,整个轮廓完美的令人惊叹,真是美好的侧脸啊。她想永远地这么看着他,看上一辈子也不嫌够!

莫端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杯,才发现苏然盯着他看,眼神坦荡而磊落,没有任何躲闪,他放下笔记本,毫不回避的同她对视,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眼里的爱意。他笑了,他喜欢她的眼睛,很美。

这世上美丽的女人很多,但苏然只有一个,她的美,精髓在眼睛。媒体曾经称苏然是“用眼睛演戏的女人”,她的眼神可以表达所有的情绪。她看着莫端时,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爱恋,她可能不知道自己那个样子有多迷人,但莫端清楚,每每同她对视,他都欢喜得不能自已。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显得尤其突兀。

是莫端的手机。苏然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little bear。然后她下意识的就把视线转到了莫端脸上。他迅速地敛起了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嘴唇抿得更紧,他也在看那个名字,若有所思着犹豫。

苏然抱着书站了起来,说:“这书实在没意思,我去换一本。”又冲着桌上的手机努了努嘴,“快接啊,发什么愣呢。”

其实莫端没有在听她说话。她很清楚。她在背过身的瞬间,感到一股厚重的酸楚压到了心底,窒息般绝望。little bear,小熊,little bear,杜伊若。不难猜的。

苏然站在书房的窗前发呆,手里还抱着那本书,好像只要紧紧抱住什么就能够获得某种支撑的力量,她觉得单单只这么站着就有可能要耗尽她所有的气力。窗外是浓厚的黑夜,伴着影影绰绰的灯光,现代文明的后果之一,就是以灯光取代了星星,有些遗憾。

没多久,楼下连续传来两声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苏然就看到了莫端的身影,快速的掠过花园上了车,白色的卡宴急驰在门前的马路上,一会儿,连那漂亮的尾灯都看不见了。她颓然地蹲下身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坍塌了。她觉得很累,环顾着这个房间,她感觉一片陌生。

苏然走在安静的别墅区,宽阔干净的道路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车,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拦到一辆出租,她只是在想,以后,以后去哪都要自己开车。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了一瓶酒,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极其需要酒精。她不想清醒了,即使她从未清醒过。

她喝了好多酒,但是没有喝醉。她还有意识的知道得把这收拾了才能去睡觉,睡觉前还得先洗洗,然后她就去涮洗了杯子,接着又刷了牙洗了澡。当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大脑又不可控制的想到了莫端,还有杜伊若。

莫端和杜伊若,幼儿园就认识,青梅竹马。那个时候的苏然在干嘛呢?哦,那个时候还没有苏然。

苏然头一回觉得时间可怕,客观公正得可怕,以时间作为标尺,她简直输得一派涂地。

 

莫端把杜伊若送回家出来,已经半夜了。他突然想到出门的时候都没有跟苏然说一声,他又忽略她了。

白天的时候,他曾经有一霎那以为自己爱上了苏然,他甚至默默庆幸自己会产生那种感觉。可是,当他接到酒吧服务生的电话说他妻子喝醉在他们店里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害怕,因为杜伊若是从来不喝酒的,她只爱一切健康的东西,可是她却喝醉了,醉倒在外面,他害怕得忘记了一切,他怕她会出事,他怕他深爱的女人会受到伤害,当一些可怕的画面快速地在他脑海闪过,他急不可待地开车出了门。然后他才回想起酒吧服务生说的是“妻子”,他笑了,原来他在她的备注里依然是“老公”。

莫端赶到那间酒吧的时候,杜伊若正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刘海微乱,遮住了眼睛。他走过去扶起她,就听到她一遍遍重复着叫他的名字,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她叫出这个名字了,久到他现在听来只觉恍如隔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醒醒,我送你回家。”

杜伊若睁了睁眼皮,背光里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动了动胳膊想要挣脱,“你是谁?……我不回家,我还不想回家。”

莫端闻到了很重的酒气,她喝了多少,她是不喝酒的人啊,以前莫祈哄她喝啤酒,抬出了多少诱人的条件她都不理。可她现在却喝醉了,她也学会了喝酒,在离开他之后他所不知道的时光里。

莫祈看着她的脸,还是熟悉的脸,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不熟悉,他轻轻叹息,“伊若,我是莫端。”

杜伊若闻言立刻安静下来,很快,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声地说:“我回来了,莫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莫端想拉开她,但站着没有动,他想,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我等了你那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肯回来。然后他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走了出去。

莫端把杜伊若送到家,是杜伊山开的门。杜伊山接过他怀中的人,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语气冷淡生硬的说道:“不要再跟伊若联系,你要想想苏然。”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把苏然一个人扔在了家里。等他冲冲赶回去时,就只剩下一室的漆黑寂静,苏然走了。他的电脑还打开着放在桌上,还有他的水杯,只有他的,一切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好像之前这里也就只是他一个人而已。他终于难受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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