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照片被我平放在桌面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彩色照片,很多地方已经被潮气晕染,上面的色调也像是在水中洗过了一样,变得极为清淡。照片的背景是一个五层建筑,在建筑后面还露出半截发黄的山体,时间大概已是深秋,旁边的一角天空上飘扬着几片落叶。照片的主体是五个人一字排开,勾肩搭背,最右边的一个人的腰部以上部分的胶片已经烂出一个洞,看不到长相,但下身穿着裙子,应该是一个女人。其他四个人都笑容满面,像是旅途中伙伴拍的合影一样,年纪都不算大,充其量二十多岁,穿得衣服也很现代,由此可知,照片拍成的时间距现在应该不会太久。

林南和洛冉探头看了一眼,全都惊呼出声,前者咂巴着嘴骂道,我靠!这他娘的有点玩大了吧!这些人怎么会在一起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出声,洛冉就依次点着照片上的人,说道,朱如平,顾凌,这个不认识,这个也不认识,这个上半身被狗吃了,两男三女,看情形是这样。喂!萧晨,你是不是把这个人的上半身吃了?

我斜了她一眼,道,我才没有那个雅兴,照片放在塑料薄膜外面,所以受损比较严重,大概留下佛经的人一开始没想把照片留下来,我猜他一定是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出于某种目的,才又爬上去在木箱里放了这样一张照片。

洛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点着画面中央的人,问道,这个女人和她旁边的人是谁?

林南敲了敲桌面,低声道,你别他娘的乱指,那是我们萧帅的女人!

洛冉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立刻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点着头道,原来她就是惠子啊!哇!果然整体气质非凡,嗯,我们萧晨同学的品味还不错嘛!

我伸手将照片夺了过来,拇指在惠子的脸上划过,没错,上面的人的确是她,这是一张就算我把全世界都遗忘也会永远铭记的容颜,她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任何时空变幻摧枯拉朽,也无法将印象磨灭寸毫。

洛冉被我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应该能够明白我此时百感交集的心情,倒也没说什么,过了好久才又问林南道,那惠子旁边的人是谁?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林南拿过照片,看了半晌,道,看起来有一些眼熟,我也说不清楚在哪里见过。

我笑了笑说你再仔细看看。

林南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拧着眉毛像要把照片塞到眼睛里一样拿到面前,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即又拧成一团,脱口道,我靠!这不是秃头吗?他奶奶的!这傻逼当年头发长得还挺繁茂,老子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林南将照片放到桌面上,洛冉凑了上去,用手遮住了那个人的头发辨认半天,才犹疑道,好像真的是他!原来这些人早就认识啊!

我看着照片,道,这并不奇怪,我们早就知道秃头和顾凌都跟朱如平是一伙的,照片上还应该有一个女人,可惜长相看不到了,我们姑且猜测这五个人原本就是老相识,没什么好惊讶的,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画面以外,还有一个拍照片的人。

林南道,显而易见,但是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苦笑了一下,才道,说来惭愧!拍这张照片的人其实是我!

什么?两个人都把嘴巴张圆,一脸看妖精的表情看着我。

我只能耸了耸肩膀,点着头道,的确是我!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地点是日本广岛三段峡,你们应该还记得吧!在朱如平的茶馆里有一张放大的风景照,我曾经说过那张照片也是我拍的,之前识破朱如平的身份也是因为看到了那张风景照才有的线索。两张照片拍摄于同一天,当时东京大学有一个课外实践项目,我和惠子选择到三段峡一边游玩一边把项目做下来,过程非常顺利,也没有任何其他衍生的变故发生。假如不是在这个镇子上先后看到这两张照片,我大概永远不会发觉那次旅程里还潜藏着无数玄机。

所以你早就认识他们?洛冉抿了抿嘴唇,我知道她一定很恐惧我的答案,因为这个时候只要我稍点一下头,所有之前的猜测都可能要推倒重来。

我连忙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如果惠子不在这五个人里,这段经历大概我也不会想起来,因为就像一般旅途当中的过客,对于他们我毫无印象,连眼熟的感觉都没有,说起来挺奇怪的!但就因为这里有惠子,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回忆那次三段峡的旅程到底经历了什么。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记性越来越差,虽然有许多段落是空白的,但还是让我记起来一些东西。你们看,他们身后的建筑是当地的一家小宾馆,算得上在三段峡比较上档次的了,我和惠子就住在这里。在晚秋的时候去那边观光旅游的人并不多,朱如平他们大概也住在此处,不过我对他们没有多少清晰的印象。那天我和惠子在广场上闲逛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在四处拍照留念,后来好像有人嚷嚷着要拍集体照,彼时我记得不止是四个人来着,十几个,或者更多。他们找到我和惠子,让我们帮着拍,前后拍了很多张,有三五成群的,有男生合影,有女生合影,相机一直在我的手里。中途有个人邀请惠子也过去跟他们合个影,我想这张照片应该是那个时刻留下来的。说老实话,在三段峡这种帮别人拍照的事情每天都可能遇到无数次,许多人擦肩而过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那时绝对想不到会有后面的相遇,也绝对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坐在祖国西南边陲的一座寺庙里,看我三年前在日本帮别人拍的照片,想想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听完我这段叙述,林南看了我好半天,才道,你大爷的,你不是在逗我们吧?这故事也未免太超现实了!

我皱着眉头道,爱信不信!这段经历成不了鸡汤,对我而言本该属已经忘记的事情,假如不是有惠子身在其中作诱导,光是他们四个人,我连这里是三段峡都看不出来!

洛冉也是一脸疑惑,说道,那现在呢!你有没有什么印象,他们是故意接近你和惠子吗,或者当时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奇怪举动?

一点都没有!我说,如果他们真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我相信我不可能回忆起来如此困难,当时的他们跟普通游客也没有什么两样,拍完照之后,他们道了谢,一句多余的废话可能都没有,便各干各的去了,至于后来有没有在景区里撞见过,我真是没有印象了。

你觉得如何?洛冉少有地去征求林南的意见,后者拄着下巴,还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道,在我们老家有这样一句俗语,人生百态,每个人自以为是的真相都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拼图。所以,你就算把看到的所有细节全部拢在一起,也未必能把真相完整还原,对此我的感受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认为这是巧合,说死大爷都不信!

坦率地讲,林南的怀疑不无道理,也可能是他太坚定了,连我都在想是不是真有其事,三段峡那次旅程毕竟过去太久的时间,许多事情只在我脑海里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只是我不愿意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理逻辑完全推翻重新思考,那样的话我势必要去接受惠子跟他们是一伙的这样的论调,这样的论调一旦建立起来,首要的前提就是惠子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那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的思维还在犹疑不定,林南突然淡淡道,萧帅,我理解你为什么如此草率地定性这段经历,可惜你万事巨细,还是不能够把所有的细节讲圆。我要提醒你的是,朱如平的本名叫爱内平原,他跟爱内惠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认为他们两个会不认识吗?就算你刚才记起来的全部是真的,惠子在你面前没有跟哥哥相认这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吗?许多事情的枝节太多你没注意到我并不怪你,但是如果你以后再感情用事影响自己的判断,老子就他娘的不奉陪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一环,因为我一直把其他四个人统一来看,完全忽略了朱如平和惠子内在的关系。林南说的没错,我的确太急于把惠子择出来了,实际上我最初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惠子跟朱如平,跟顾凌,跟秃头有说有笑地在一起,我自己在情感上很难接受他们早就相识的事实,以致一路上想的都是如何为惠子开脱,结果把这一层给忘了。

我看着略有些愠怒的林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洛冉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转换一下眼神,轻敲桌面,道,行了行了!惠子知不知道内情这事先放一放,毕竟太久远了,彼时的他们未必一定就有什么阴谋,她可能也有别的方面的顾虑与苦衷。我们还是看看这本佛经到底是属于谁的,上面又记下了什么,你们两个都是在日本留过学的人,别跟我说你们看不懂日文。

我拿起佛经,问林南道,你来还是我来?后者“哼”了一声,恨不得把鼻孔撅到天上去,我心说至于摆出这种臭德行吗!老子也没犯多大的错误,还他娘的咬住不放了,典型的小家子气。

我也没理他,自顾自地翻到佛经当中有手写字体的一页,整本佛经靠近封皮上面的字体都模糊了,幸好写日记的人没在首尾写东西。

由于是竖版印刷,夹缝中写字,所以我阅读起来也十分费劲,不过这种手书的习惯,倒是很贴合日本的民族特点。

厚厚的一本佛经大概三分之一的页码都有记录,有的地方下笔千言,有的地方寥寥数语,一笔带过。我大概翻了翻,就发现这个人几乎每天都或多或少地记下了一些事情,就像强迫症一样,日本人大多恪守原则与习惯,我在惠子身上曾经领教过,这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我一直觉得。

我的日语水平得益于跟惠子的交往,虽不能说是专家级,但就书面文体的翻译而言,绝对不成问题,饶是如此,整个过程还是不得不舔着脸跟林南一起推敲数次,因为一些比较关键的地方必须由两个人落实。

由于实际记录里一些吃喝拉撒没用的事情太多,我一般扫了一眼便直接跳过,到了有用的地方才把大概意思翻译给他们听,大体上是这样的:

2009年10月18日记:以前总听人说敢伏虎者上高山,能降龙者下大海,我并不确定真正的意义上的勇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如此选择是对是错,只是今晨走到这里遁入空门,这可能是我一辈子做得最艰难的决定,直到进入山门前,尚在犹豫不决。记得平原君跟我说,至此别无他途,中国人无不暗藏心机,万要小心从事,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首要做的就是忘记自己是谁,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个人。想想不禁苦笑连连,假如我真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大概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惟愿故乡诸好友,佳音多似此柴烟。希望一切顺利!

2009年10月20日记:我编造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假作我的人生经历,这段故事我翻来覆去温习了无数次,没有任何破绽,他们相信了。今天完成剃度,被赐法号唯轻,取诸世之事皆可轻视之意,仔细想想,颇值得玩味一番,自此之后,池田康男这个名字要告一段落了。

2009年11月26日记:今天从离族老房子那边回来,这是近来做得唯一有意义的事情,虽然毫无收获,但第一次将整个回路摸清楚了。那边实在是荒废太久,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倒是屋子里的壁画引起了我的兴趣,那就是传说中的玄女吗?中国的神话故事真是很有趣。

2009年12月5日记:虽然一开始平原君就告诉过我古慈的身手十分厉害,今天撞钟的时候无意中瞧见,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按说到了他这个年龄骨骼老化应该到了一定程度,但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勉强,一招一式皆挥洒自如,遍数灵翼组上下估计也很少有人可以匹敌。以后定要准备万全才能有更多的行动,一旦露出马脚,连保命都很难做到。真正进入十二月份,大阪应该下雪了吧!我不确定这边会不会下雪,我只是突然开始怀念起故国冬天。

2009年12月23记:那个巨大的山门是做什么用的?按说后面应该就是悬崖峭壁了吧!为什么要在那里设置一道山门?大家都对那扇门闭口不谈,我也不敢贸然询问,但直觉告诉我,它的后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2010年1月10日记:我一直以为榕然和古慈两个人彼此倚重,二者均多谋善断,且身手不凡,又在佛前进香,修养自然更上一层。记得在灵翼组受训的时候,上师就曾无数次提及他们的名字,但好像从来没有讲过两人有过罅隙。所以,今天这两个人的争吵让我有些看不太明白,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横眉相对,我在想能不能利用他们的猜忌做点文章。

2010年2月5日记:我决定要去门后看一看,尽管这种决定会冒一定程度的风险,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得有所进展。

2010年2月17日记:功亏一匮!我没想到在那里会碰到古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识破了我的目的,应该还没有,回头想想我当时圆得很逼真,如果他看出来我别有所图,断不会现在还没有动静。

2010年3月21日记:古慈这个人果然不简单,大概榕然还不知道他背地里隐藏了这么多秘密。我不确定在那里面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我只是感觉彻骨的寒冷,古慈已经发现我了,但是他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要干什么?我该怎么办?

2010年3月22日记:我留了一个扣,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开。

2010年4月2日记:勘探队来了,别来无恙!

到此为止是勘探队来之前比较有用的记录,往后翻翻,很大的篇幅所记的都是常规意义上的东西,没有更多的线索,可见勘探队来了之后,外部环境一定出现了某种变化,导致这个人的探查也受迫停止了。

整体上这本佛经记录的内容就是日记,并不是情报归集或者线索汇总之类的东西,所以作者一直在以主观口吻写这些文字。很多地方因为不知道他的实际经历而无从探究他落笔的用意,甚至不知道他推测出来的结论到底有几分可信度,而作者并没有以条理的方式把自己得到的有价值的东西写下来,估计他当时抱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然后以口述的形式上报收获这样的想法,这无形中增加了我们获取信息的难度。虽然如此,还是足以说明一些东西。

我和林南、洛冉讨论了一下,其实不用猜,也没有争执,这段记录应该是秃头写下来的,这是三个人一致的意见,即使没有证据表明,但基本可以落实这种猜测,剩下的还至少可以落实几点:

第一,爱内平原(也就是朱如平)早在勘探队到达离玄的半年前,就将秃头安插进了吉祥寺,可见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其必然性;

第二,他们背后有一个组织叫做灵翼组,爱内平原、秃头应该都是组内成员,这让我想到了前者脖子上和后者脚踝上的飞翼刺青,很有可能是他们灵翼组的标志。

第三,那扇巨大的山门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秃头第一次去探查的时候被古慈发现了,后来没有明言去没去过,但他自己已经坐实了古慈在怀疑他。

第四,秃头说自己留了一个扣,这是比较关键的地方,在后面记载的琐事里他并没有说这个扣怎么样了,到底解开没有,就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所以我们也无从得知这个扣是什么。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我又前后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信息被遗漏,只能往下继续看,佛经中段是长长的琐事记载,其中包含更多的人生感悟,让人很难想象这是秃头的手笔。

我想着初到吉祥寺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是古慈假扮的,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跟真的秃头见过面,在古慈的回忆里也没提到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但而今来看,古慈的立场也在不断摇摆,像是隐瞒了什么秘密,连榕然都未必知道,我也不确定他当初所说的是真是假。

 

487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