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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冉听了他的话非常少见地没有生气,而只是淡淡道,可能我们以后会知道,也有可能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谁也确定不了。不过我以前听人说过,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你可能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一次莫名其妙的举动因何而来,一个值得玩味的微笑原由是什么,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活得很明白,那只是因为你一直蒙在鼓里,而有无数的欺骗圆满了无数的谎言,谁又能确定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南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冲我耸了耸肩膀。我想他大概没想到洛冉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如此宿命式的论调和她平时的表现很不一样,但我还是能够理解。

上次在乱石岗下发现秃头的尸骸之后,洛冉一直把那枚戒指带在身边,那时她就说过总会有一天凭借这枚戒指可以验证死者的身份,而很有可能这是他给亲人留下的唯一慰藉。可谁也想不到真相还原之后会是这样的情况,她的感触也在无形中附加了另外一层沉重。秃头从未真正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但就我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人而言,他的目的是最单纯的,就这样死了未免让人感到可惜。

三个人被事情的结局弄得心情有些郁郁,这样子枯坐了一会儿,洛冉唤回爱米莉,小姑娘大概在外面呆的时间久了,回来就一直低着头,样子很不开心。林南逗了几句她也没有出声,洛冉只好安顿小姑娘睡下,然后自己也半倚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和林南夹着行李到屏风外面,一人拢了几个蒲团躺在上面,开始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话,没过多久,林南就打起了鼾,本来我就心事重重,这种境况下更加难生困意,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感觉越来越精神,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外面朗月当空,整座吉祥寺万籁俱寂,四下一瞅,只有一些建筑物的边缘被月光镶上了一圈银色,昨夜的喧闹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得触不可及。我在这样环境下踽踽独行,漫无目的,循着下意识的节奏与步调,连方向感都没有。

眼下所得知的情况,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实在是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感觉就像我此前二十多年的经历都等同于儿戏一样,能够记起来的都是些吃喝拉撒毫无意义的经历,更加可悲的是,我原来深以为意的标志性事件,以为牛逼到爆,今遭看来也都可笑至极,甚至不及那些故去之人瞬间的一个表情。

可惜今时今日,往事中的人物没有一个可以走到我的面前,告诉我他们深藏心底的秘密,而只能透过他们重叠的经历略窥当年的真相,一切都还不算完整。我们在外围徘徊太久的时间,没有更多进展,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一样,在言行方面出奇的一致,大家都对核心的东西绝口不提,留给后来的我们一个又一个死结。

在事情完全明朗化之前,我知道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让我觉得疲倦的是,折腾了这么久的时间,有关于勘探队的线索却寥寥无几。所谓的天瑛方略直到现在仍旧是一个谜团,他们俨然像记忆中所有逝去的事物一样,找不到丝毫存在的迹象,连那个神出鬼没的大胡子老头在乱石岗查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进展。

按理说,他们藏匿于如此隐秘的地下,应该是最安全的所在,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对他们不利,都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找到他们。

我想到了一层可能,除非天瑛方略内部出现了叛徒,毕竟李天成在此期间也选择了单打独斗,孤身一人重返遗忘之城,个中原由恐怕不会那么简单。此外,天瑛方略反打一条地道出来之后又去了哪里?这是我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在追逐的问题,包括是谁逼得他们如此狼狈地亡命奔逃呢?我在心里列出了一串人名,认真思考之后又全部推翻了,利益相关方就那么几个,那时候各个方面的势力都在全力地搜寻他们,没有理由哪一方有结果了,还在忘我的演戏给别人看,如果万事巨细到这种地步,那我真是没话说了。

到现在为止,我心中淤积着无穷困惑,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困惑我都可以忽略,我其实只想要一条线上的答案,只需要一种结果,那就是找到惠子,舍此之外,别无他求。我想到了惠子之前给我邮寄的那张CD,她跟我说离玄并不简单,现在的我也深刻地认识到现实诚如她所言,但这些并不能为我答疑解惑。

等到每一条线都被带到死胡同,我再次需要面对我最不想面对的结果,那就是整件事情里还存在另外一个从未露面的势力,他们藏得无比深邃,深邃到我连这些人的边儿都看不到,他们一直躲在暗处,动一动手指就能够让事态产生新的变化,正在潜移默化之中,主导一切的方向。

我突然产生一阵无力感,原来的我总是想着大家都是人,再多的阴谋诡计,你能够做到,我也可以小心防范,再万无一失的计划在执行层面或多或少总会露出马脚,所以,我并不恐惧。打从我来到离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将要进入的是怎样一个巨大的圈套,我都会一点点深入其中,克服所有难以想象的困难。看看而今的处境,现实重重地打了我一记耳光,人的思维总是那么浅,你没有经历过,空谈多少顽强都无济于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幻梦,意识都随无穷的沮丧在渐渐流失。仿佛走在这千年古刹里的人并非自己,我成为了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步履沉重,周遭的一切清冷陌生,我事不关己地亦步亦趋,以为睁开双眼,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远离这片黑暗。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我飞散的意识全部聚拢回来,脑子瞬间清醒,一只脚迈出去再也无法收回来,眼角看到的那只手干枯削瘦,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我连转身都做不到,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动!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听起来就像在磨刀。

我定了定神,心道还会说话,是人就好!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一处阴影里,两侧都是高高的门殿墙围,月光照不进来,挑眼只能看到一线星空,还有远端耸立的巨大山门。

你怎么还活着?后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些微有些耳熟。

我心道,妈的!老子就这么该死吗?半夜三更被人按在这里,开头第一句话居然问我干嘛还活着,这是碰上冤家了!不过活人总比死人要来得亲切,我故作苦笑道,暂时的我还不想死!

身后的人“咦”了一声,紧接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没见怎么用力,我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原地转了个圈,回头一看竟然是榕然大师站在我的身后,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道,居士怎么会在这里?

我摊了摊手,道,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你要问我具体怎么走过来的,我其实也说不太清楚。

榕然皱了皱眉头,沿着通道前后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又让他给跑了。

谁?我看他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下意识地问道。

那个戴墨镜的老人,榕然淡淡道,他又出现了,这一次直接去找了老僧!

我“啊”了一声,道,他找你做什么?

榕然摇摇头,老僧也不清楚,这些旁门左道的人一直阴魂不散地在吉祥寺出没,以后恐怕都很难安生。

这些话听完,无论如何让我很难再继续装成无知小少年了,我勾起嘴角笑了笑,道,大师,我听佛家有云:一切诸相皆是虚妄,在我们寻常人看来,即使秋毫之犯,也无不暗藏机理,如您真能以三言两语平息事态那一件大功德,只是现而今恐怕这点很难做到,再跟我这个小人物打逛语,实在是有负修为。

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诧异,但只是在眼角闪过一瞬难以名状的尴尬,随即就恢复正常。说实话,我并不确定那是不是尴尬,眼前的老人慈眉善目,我很不愿意把他想象成心怀鬼胎的人物,不过现实已经是这样的窘境,再这么两个人对着打马虎眼,我实在是没有那个雅兴。

榕然故作惊讶道,居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膀,继续问道,如果你刚才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么大师,我很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活着?

榕然沉吟了一下,半晌才悠悠道,世间如无重生之法,那个人原本应该在两年前就已经辞世了,老僧打从昨日浴佛节上见到此人出现就一直心有不安,觉得因果轮回,从前积下的业障躲也躲不过去。但老僧烧香晋佛预见过千百次现实之报,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人还能活生生地走到老僧面前。居士不知旧事,料也不能解惑万一。

我心道你说一下旧事不就完了,即使是这个时候还在卖关子,真是佩服死出家人的兴致了。

榕然大概看出了我心底的想法,便接着说道,老僧本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我眼望着远处,淡淡道,我理解!

居士怎么理解?

我咽了口吐沫,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言语,只能指着远处,木然道,如果你说的没有时间了是指那个的话!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两座大殿的夹缝之间,这里一片黑暗,连榕然的表情我也只能看个大概。而除了头顶的满天星辰之外,从我所在的位置望出去,还能看到那扇巨大山门完整的轮廓。昨晚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我一直在困惑这扇门的背后是什么,包括今天读到秃头的日记,他在其中几次三番提到了这扇门,他甚至还进去过,只是没有把经历记载下来。现在回头想想,原来秃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业余,核心的东西他几乎只字未提,只不过留下一些边边角角供人揣测,他其实早有防备,所以一直在淡漠结果,记录下来仅仅是过程。

我猜那后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秃头讳莫如深,我就必须自己来想办法。但昨夜近距离观看,那扇门少说也有几十吨重,非人力所能抗衡,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如何打开它,一度认为一定还有别的路径可以通到它的另外一面。

这是非常合理的思维转换,用来应对无法正面解决的现实难题。但好像是我太想当然了,抑或这世界从来在构成上就无比简单,因为就在刚才,就在榕然说“没有时间了”的时候,我不经意间视线扫过,清晰地看到那扇门无声无息地悄然开启,在远端的视界边缘缓慢地划出一条弧线,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拉动把手,将整个门板折向了另外一侧。

门的后面仍然是一片幽深的黑暗,却像是带着强大的引力场,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将我眼前的空间全部拉拽扭曲,呈现放射状地将一切物质吸附其中。

榕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顷刻煞白一片,哆嗦着嘴唇道,阿弥陀佛!提前了这么多!留给居士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怔了怔问道,什么意思?

榕然看着我,淡淡道,老僧想要和居士去那扇门后面瞧瞧,不过并不是以向导的身份。

我皱了皱眉头,表示仍然不解,榕然就捻须笑道,因为老僧也从未进去过!

我还想继续追问,榕然摆摆手说,这扇门只能开启一次,持续盏茶功夫之后又会自动关闭,想要再次开启需要等待很长时间,所以机会就这么一次,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详述来龙去脉的时机。

他让我先去知会同伴一声,自己这边还需要做些准备,稍后大家在门前会合。临行之前,他貌似犹豫了一下,才谨慎言道,吉祥寺内部存在许多外部渗透进来的不明人物,他这边一时半会也拿捏不好该相信谁,所以嘱我保重,万勿声张,我点了点头,表示会小心应对。

话休絮烦,和榕然分开之后,我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禅房,逐一叫醒林南和洛冉,用尽量简短的话跟他们讲述了此番遭遇。

洛冉半闭着眼睛,困得真磕头,看样子完全没听进去我在说什么;林南很给面子地听懂了我的话,然后问我,大半夜不睡觉,你他娘的是不是扯蛋扯得太入戏了?

我懒得多费唇舌解释,几乎是提拉着林南到院子里,指着巨门的方向让他自己看。

林南只是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立即扎着马步,圆睁着双眼,大叫道,我操!见鬼啦!

我骂道,少废话!收拾东西,赶紧走!

林南学着孙大圣的腔调,道,是!师父,待我去把八戒那呆子叫起来!可是这个家伙怎么办?

我顺着林南的视线扭头一瞅,就看到爱米莉环抱着兀自呼呼大睡的洛冉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她用食指往下一带眼角,做了个鬼脸,噘着小嘴,道,不准丢下我!

带不带上爱米莉又是一个难题,时间上来不及多做解释,想要让小丫头安心地在这里等待我们回来是不可能的,但此去之途未必如意,或者说存在很多无法预知的风险也说不定,太多的难以预料,也有太多的照顾不周。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而言,任何性质的变故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她并不像我们走出了这么远,早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再去计较生死存亡的事情,她只有那么大,假如不是遇见我们,大概判定生活的好坏也不需要太多犹豫。

我曾无数次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但实逼处此,现状容人点滴思量却不容人有更多选择,最后的最后,我和林南都认为还是以爱米莉自己的意见为准。

其实这样子跟同意她随行前往没什么分别,如果中途出现任何差池,我们仍然百死莫赎,但人都惯于推卸责任,虽然这种形式化的推卸让我们两个人都好过多少。

洛冉在我们去往巨门的途中才算完全苏醒,我再次不厌其烦地跟她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她听明白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骂道,你们怎么把爱米莉也带来了?是不是把脑子让驴踢了!

我耸了耸肩膀,无奈道,你要是有本事把她留下,我谢谢你!

洛冉摸了摸爱米莉的脸,道,不过没有关系,有姐姐保护你就好!

那一刻,看到洛冉笑咪咪的样子,我才明白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里,都希望爱米莉留在我们的身边,那样我们才会安心,虽然实际情况可能并非如此,但已经不重要了。

爱米莉无从得知我们每个人心底的想法,而只是面无表情说道,谢谢姐姐!但是你要是方便的话,能自己走会吗?我胳膊都快酸死啦!

爱米莉把洛冉放下来,后者就抓着她的手腕问道,哪来的手链?样子这么奇怪,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爱米莉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上面的东西来回撞击,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说道,这可是我的宝贝,你别指望我会送给你!

我扭头瞥了一眼,那个手链像是用铜钱串成,市面上也不算少见,昨天在浴佛节的集市上就有许多卖这玩意的铺子,大概是爱米莉从哪个僧人那里要来的。看她煞有介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表情还很逼真,我不禁暗暗摇头,这种伎俩也只能逗逗像洛冉这种大脑缺线的人,林南压根就没理会。洛冉扯着爱米莉的衣角求了一道,后者连摸都没让她摸一下。

跟这两个人同行,真是很难让人产生紧张的感觉,稍微一走神,就会被绕进无休无止的絮叨里,让你恨不得把耳洞堵上。

非常巧合的是,我们几个人几乎是跟榕然大师同时抵达,他甩了两个背包过来,言说都是昨夜那些旁门左道的人带进来的,里面有一些东西没准能用到。

我打开看了看,都是较常规的探险用具,果然那些人都另有图谋,紫檀香炉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榕然看到爱米莉,愣了愣道,居士确定要带上她?

我看了眼怯生生的小姑娘,道,确定!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极其细小的轮转声响,紧接着好像脚下的大地都随之一起震动,定睛看去,那扇巨大的石门正以出乎意料的态势迅速回转,较之开启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榕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吼道,快走!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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