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京,日平均最高气温32度,平均降水总量192mm。但我从南京南站下车的时候,感觉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是北方城市的燥热,却是让人抓狂的闷。如果说吐鲁番的夏天带把辣椒面和孜然上街随时往身上一撒就能吃到烤肉,那在这里出门只需要带点食盐,因为你是被蒸熟的,根本不需要撒孜然。

老唐太太家在鼓楼区,离南京南站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计程车内的收音机里放着广播电台播出的白局,咿咿呀呀的念词唱腔。然而街上的当地人说话却是很猛的,时不时张口一句话蹦出个生殖器的名字,倒是跟车内飘出的吴侬软语有些反差,有趣的很。

车子停在一条小弄堂门口,灰墙黑瓦的古建筑老弄堂,有人说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从石板的砖缝里都透着股水墨味道,那南京古建远远望去便能让人感受到当年六朝古都的帝王之气。我第一次到南京时还没有高铁,红皮火车路过南京长江大桥,放眼望去,栖霞山上的栖霞寺在树木的掩映下露出一个边角,山下便是宽阔的长江。这样雄浑又朦胧的美是我没有在其他城市见过的。

我结账下车提了行李,拖着箱子走到巷子的最深处,小院里飘出二胡的声音,和着姑娘们的南京俚语唱腔,听着就透出六朝金粉地三吴佳丽城的玲珑风情。

叩了大门上的门环,门很快被打开,是唐老太太的一个学生,连头都没抬,就操着一口南京话:“乖乖隆地洞,你咋又……”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而后勾出个笑来:“墨小姐,是你呀!快进来噢!”说着就将我连人带箱子一起拉了进去。

我看着她颇为机警的探头探脑,而后利落的关上门,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这事?有人上这里来收保护费啊?”

“么有么有,”她赶忙摆手:“这两天总有个男的,天天来这里找咱们家先生,哦呦,明明长得还蛮赖斯,那个个性噢,海里胡天地,”一边带着我往后院走一边抱怨,终于走到了唐老太太的房间门口,一捞门帘:“墨小姐您进切啊,先生等你老久噢!”

我冲她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进了屋,老唐太太正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缝着什么东西,老花镜下的眉毛微微皱着。她听见动静看过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过来:“啊呦,你咋这么慢噢!等你吃午饭要等到我沃死噢!”

我吓了一跳:“您还没吃呢?这哪儿行啊,老身板儿哪扛得住啊!”

“啊呦,你这小吖头,外面人五人六地,跟我讲话就么大么小。”她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冲着我的后背就拍了一下:“吃过了,给你留好了在屋里桌上。”拉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里屋的桌边,把我按到凳子上:“小吖头年纪轻轻地,不晓得爱惜自己身子,饭都不好好吃。”说完回到原来的椅子上继续缝补着手中的东西。

现在经济和信息的传递都很发达,高中低档的八大菜系餐厅开遍全国,一个地方的饮食口味很少再有固定的风格。唐老太太是老南京人,饮食方面的喜好是传统江浙一带的偏甜口味,作为一个爱吃咸食的北方人,每次和她一起吃饭我都要陷入究竟是尊重老艺术家还是对得起自己舌头的纠结中。然而究竟是师父疼徒弟,桌上纱罩里罩的竟是一水儿的咸食,鸭油烧饼咬一口就能吃出是奇芳阁的正宗。我坐在桌旁和着鸭血汤连下了两三个烧饼,这才心满意足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食。

老太太一边缝补着手中的活计一边跟我闲话:“你最近都在干么斯啊?”

我说:“刚把家里生意料理完,准备拍民俗电影。”

“啊呦,你做斯情啥时这么肉啦?”她颇为奇怪的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斯早就说要搞电影,咋现在还是准备拍啊?”

她不问还好,一问我自己都觉愁得慌:“哪儿那么容易啊!”我坐在椅子上掰着手指头跟她细数:“你看,电影拍完了之后后期项目要跟上的吧?宣传民俗文化总不能拍个电影就了事吧?一部电影才几天的热乎劲儿啊!要想达到长期宣传效果,后面动作就要现筹备好。”

老太太虽然不是商场人,但到底是了解我的:“那你是后面的斯情出了毛病啊?”

“懂我。”我冲她伸出个大拇指,而后着实的叹了口气:“我的计划是在民俗发源地取景,后期直接建景区,发展成民俗影视旅游项目。但当地政府大多持反对意见,他们不同意。”

她听的有些不大明白:“为啥啊?搞了旅游当地人能赚到老多钞票啊。”

“这是好处,还有坏处呢。”我提到这个问题就觉得胸中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当年一个剧组在香格里拉拍戏,拍完之后片场一撤,剩了一地的矿泉水瓶子易拉罐雨衣什么的,环境破坏的不成样子。影视旅游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环境污染,这个事儿不好办。各地环保局都怕了,不同意啊!”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而且影视旅游持续的热度在时间上也是有限的,一个景区火个三四年,后期运作一个跟不上,那景区就白建了,破坏的环境至少要十几二十年才能恢复,有的甚至没法恢复。八成会做的得不偿失,当地政府不答应也是正常。”

我郁结,不是因为有问题,有问题大不了就去解决。但关键是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拍胸脯保证能解决。

唐老太太大概是见我一脸愁容她又给不出解决的法子,沉默了一下:“啊呦,想不出来那就别想咯,多大斯啊,多大斯也不是么的办法。”咬断手中的线头,抖了抖刚刚缝了半天的东西:“喏,上次你粗在我这里的衣服,不斯破了个洞啊?给你补好了,你看看可以啊?”

我实实在在的震惊了一下,赶紧接过来:“可以可以,太可以了。你给我缝衣服,这不折了我的寿啊!”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你还怪会讲话滴。”端起手边的茶缸喝了口水,还没等缸子放下,门框就被敲了两下。

刚带我进院的小姑娘探了个头进来:“先生,那个男地又来啦!说一定要见你一面噢!”

老太太直皱眉:“去去去,告诉他不见。年轻人倒是肉的很,天天来我这里坐着不晓得做么斯,有时间去逛下夫子庙和明孝陵啊好啊?”

我听的只想乐:“人就要是来旅游的,那肯定就去夫子庙和明孝陵了。能来找你还是有事儿求您呗。”

“啊呦,不斯我说啊,这两年这样的人噢,我见地多咯!”老太太颇为嫌弃的挥了挥手:“都是皮包公司,叫我开什么培训班教人唱白局,就是骗钱嘛!”顿了顿,叹了口气:“我问他们,你们晓得白局为撒叫白局啊?你晓得他们怎么说啊?”

我一愣:“不是云锦工人闲着没事儿聚到一起用南京话白白唱一局,不收钱,所以叫白局嘛?”

“是的噢!”她一副恨的压根直痒痒的样子:“说是在要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唱的,所以叫白局!你说说他们这个脑子还好用啊?”

我一个没绷住,笑的腰都要直不起来:“白事唱的就叫白局?他们开的是殡葬公司啊?”

“你就晓得笑!”老太太白了我一眼,冲那女孩挥手:“去去去,打发了叫他回去,我这里没的那么多茶水给他喝。”

我赶忙拦住:“唉,老太太岁数这么大了脾气还这么冲。万一人家真找你有事呢?”

“皮包公司找我有莫斯啊?多大斯啊?”她十分傲娇的一扭脸:“要是他能像你当初在我门口一跪就是三天,我还考虑见他一下,想骗钱找别人合伙好啊?白局是骗钱的家伙啊?我就是让白局绝了也不帮着他个活闹鬼,他当我二五啊?”

我一看老太太火气还挺大,赶紧跟那姑娘说:“去告诉外面侯着那位,真找唐老太太有事,又有办事的诚意,那就别天天在这里蹲点了,一张机票直接飞麓林找我。”看了看老太太:“我帮你把关,你放心了吧?”

等我到了预定的酒店时已经是夜里七点多了,南京气候湿润,夏天闷热冬季阴冷,房间里湿气大,我开了空调除湿,这才把一路搜刮的战利品从箱子里翻出来清点,等回到麓林联系编剧让他们根据这些战利品脑补个电影剧本的梗概除出来。

金陵折扇,云锦缎面,扬州剪纸,苏州乱针绣,海宁皮影戏的皮影,绍兴黄酒酿法册子,湖州毛笔,富阳竹纸。一个个包的厚厚的放在箱子里,明天回麓林时还要想个办法,省的托运的时候再给颠嗒出毛病来。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周围找个药店买个三五十包脱脂棉拿来填充箱子里的缝隙,手机就响了。我翻了半天才从挎包的最里面翻出手机,拿起来一看,是郑羽苍。

我在外面游荡了一个来月,他也没联系过我,看来应该是穆青青没去纠缠他,他的日子过的很舒坦。但今儿个这时候给我来电话,是又让我挡枪?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一边琢磨着该寻个什么借口回了他,一边接起了电话:“喂,老郑你说。”

“墨七呀~”他在那头跟我没正形:“想我没有?”

我被他问的愣是一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你干嘛?你又没死。”

他故作感慨的叹了叹:“啧啧,这话让你说的,我可是很想你啊!”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神秘:“我跟你说啊,穆青青这两天找我找的可勤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说果然这孙子又是来找我挡枪的。已经决定跟林家和林幼清再没牵扯,我可不能去给他当靶子。我当即四下看了一圈,当机立断的站凳子上把手机话筒挨近空调风口:“你说滋啦滋啦什么?我滋啦听不清滋啦滋啦楚~~~”

“我跟她说我在国外呢,都给躲过去了。”他正说着,听了我的话一愣:“你在哪儿呢?信号怎么这么次啊?”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说:“噢,没事儿,现在好了,我在南京,你说。”

他说:“噢,没啥事儿,就是给你打个电话。”顿了顿,问我:“你在南京住哪儿啊?”

我被他问的莫名其妙:“住酒店啊,还能住哪儿?”

“噢~”他又问:“哪个酒店?条件怎么样?”

我觉得他今儿简直怪到一定程度了:“干嘛?你公司新项目打算开酒店啊?”

“嗯……嗯!”他十分坚定的回答我:“现在旅游的人多了,商务出行的人也多了,这块市场很好,打算涉足一下。”顿了顿:“所以你到底住的哪家酒店啊?”

“金陵大酒店,服务还不错。”我好心劝他:“大哥,这是星级酒店,住得起的人都去国外旅游了,你要走工薪市场为啥不开当地特色客栈啊?”

他大概是认可了我的智慧,闻言十分深沉的“嗯”了一声:“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改项目计划书。先挂了哈!”

我听着那头的忙音,觉得他这个电话简直打的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想做酒店一开始早就该找好市场定位,还用得着我点拨?给我打电话问酒店服务好不好,他公司请不起市场调查员了?而且他都不知道我在哪儿,干嘛给我打电话做市场调查?

直到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才对他今晚类似精神病发作的电话内容的目的作出了正确的理解。

电话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一串数字并不是时下特别流行的土豪爆号,但念起来朗朗上口,那头是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

“墨小姐,你好。”

我听见这个声音,心里冒出个人名,但又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于是便有些不大确定:“……您是?”

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我是林幼清。”

“……”果然。

我说:“您好,林先生,找我什么事?”

“我在金陵大酒店楼下。”他说:“想请墨小姐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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