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个人到达巨门前的时候,榕然大师也刚好赶过来,两边一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那扇原本打开的巨门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关闭。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榕然在大叫的同时,几乎是推着我往前跑,几个人刚刚跨过足有一尺高的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我回头一看,巨门几乎是贴着我们的后背,紧紧地抵在了门槛上,严丝合缝到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几个人拄着膝盖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完全没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是在读秒的紧迫下才进入到门的另外一边。我试着推了推石门,触手一片冰凉,刚用一点力,凭借掌心的感觉,我就知道这扇巨门想用人力推开绝无可能。

林南吐了几口吐沫,就道,大师,要不要赶得这么凶残?就不能等我们从从容容地走进来,您再关门吗?前后也费不了几个电字儿!这他娘的刚才跑慢一小步,都容易被直接拍死!

榕然“阿弥陀佛”了一句,道,居士还是太过年轻,可知道老僧如若能够控制这扇门的开关,也用不着这么急着进来,毕竟诸位身上都还有伤,前路祸福难测,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消!

林南活动了一下手脚,皱着眉头道,什么意思?这扇门不是你开的?

显然不是!榕然点头道,这扇门叫做往生门,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有可能比本寺的历史还要久远。从古至今都没有人知道如何打开它,只在每年的五月、六月、七月的时候会自动打开三次,一次可以持续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被称为三月三参,每年这三个月间如果有佛门弟子圆寂,便会被送入此间,以求往生极乐世界。另外有一个传说由来已久,你们大该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就是一越此门,便入往生之地,我们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洛冉本来还在摸着爱米莉的头安慰她,一听这话,立马简单粗暴地将后者的头推到一边,气急败坏道,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来这里搞什么?跑来喝西北风吗?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不讲清楚,我跟佛祖不怎么熟,我要回去!

榕然不作声,转头看了看我,就好像进来这里是我的一厢情愿似的。因为已经习惯了他卖关子,我反而不以为意。无论是不是危言耸听,单就我知道的情形来看,至少秃头进来过,而且出去了,所以这里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传说的事情往往都是危言耸听的。

我对洛冉耸了耸肩,道,你别盯着我看,对天发誓这一节我也是刚听说,虽然大师这话讲的有点晚,但现在想回去恐怕是不行了,我们不妨找一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我操!林南转过身,用力捶了两下额头,骂道,刚他娘的累得跟条狗似的跑进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要找路出去,老子都没见过你们这么神经病的!

爱米莉听着格格直笑,完全理解不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

月光十分清冷,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苍茫虚空,眼睛就像透过薄雾去看世界,感觉所有的事物都罩上了一层轻纱,身后的往生门岿然不动,就好像长死在了山峦之间,如果不是这么多人活生生地站在旁边,我几乎有一种它从未开启过的错觉。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让我相信我们是穿越过来的都比相信它自动开启要来得容易。

洛冉点亮一盏手电,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如同早晨在井下的时候一样,让人直觉这个女人越来越没溜了。她这番举止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一些紧张的情绪,我也说不清楚是好是坏,虽然林南和她佯装的惊讶演得十分拙劣,瞎子用屁眼都能看明白,榕然这个老油条自然不在话下,但后者并没有表现得过分诧异,只是卖关子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样子看起来不免有些忧伤。

我没空理会这个老头偶尔的神经质,其实在读过日记之后,我们这边的每个人都知道秃头从这里走出来过,所以这会儿并不担心退路的问题,但在日记中他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详述情形,让人无从揣度。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消极决断,可是我以前就有过类似的教训:几个字的含糊其辞,往往都蕴含着可以用来解读很久的玄奥,大多数时候,那玄奥并不悦人耳目,所以我猜秃头没有讲的那部分也一定不会简洁明了。

手电光一照四周,就印证了我的猜想,所有人都顷刻僵在了原地,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以前我就凭空想象过门的这一边会有什么,或者说门的这一边除了悬崖峭壁还有什么,而当我真正走过这扇门,看到的场景就在意料之中的时候,反而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门的这一边除了悬崖峭壁什么都没有。大概是我先前对门后的神秘有过太多次的揣测,无形中总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暗示,门的这一边一定至少藏着一个尘封许久的秘密,这个秘密要么关系重大,要么可以从中找到所有问题的根缘,而无论是什么,它最次不会空白到让我们无功而返。

就在此刻,我看到了一个悬在高空上的平台,前后分为两级,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步台阶,下来接着又是一个平台,周围大概只有几十平米,呈现半月形悬在崖壁中段,再往前走就没路了,手电光照出去一片黑暗,没有任何遮挡,俨然是一个非常幽深的峡谷。

我贴在边缘往下看,只感觉到阵阵凉风从下面吹上来,不禁失神打了一个寒战。从平台边缘拣起一颗石子随手扔了下去,过了好长时间都没听到有丝毫声音反馈回来,说不清楚下面有多深。

榕然宣了声佛号,我扭头一瞅发现他脸上骤然严肃的神情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由心里一紧,难道这里真的是条绝路?

林南看了我一眼,就说,萧帅,咱哥们这么长时间了,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这他娘的是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没好气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他娘的小得跟肚脐眼似的,一眼就看全了,我说大师,你们祖师爷弄了一座这么牛逼的山门,立在这里是为了挡风用吗?林南面色不太好看,又开始犯嘴损的毛病。

不是!榕然面色同样很难看,只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没再讲话,我想他要么真是不晓得这里的玄机,要么压根也不想理林南。

几个人在周边转了转,除了背后的山门,往其余任何方向走最终面对的都是万丈悬崖。正如林南所说的,这地方的确不大,几乎不用仔细看就可以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其他的出路。

以前的百般猜想都不如设身处地的感觉来的实在,虽然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符合常规的景象,但越是如此,越让我感到泄气。这样的一扇巨门,我一度以为它的后面是一条通路,可以引导我们进入另外的世界,然而现实情况像是在嘲笑人的想象力,我们既不能往前走,又无法回头,五个人被困在了这两节平台上,进退两难。

我百无聊赖地四处晃荡,沿着第二节平台的边缘走了一圈,手电筒垂直向下照到了极限,可以确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岩壁上光滑如镜,长满青苔,再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看着都眼晕。

林南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旁,突然低声道,看目前这状况,你现在有没有另外一种猜想?

我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林南咬着嘴唇道,我们之前都被一张烂地图骗得团团乱转了,你他娘的有没有想过,这本佛经日记极有可能是另外一个圈套,没发觉回到离玄之后总有股力量要把我们往绝路上推吗?

我想了一下就说,不太可能!那本佛经看来也有些年头了,如果真有人想害咱们,那他娘的得从两年前就开始算计,两年前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林南看起来是被坑怕了,我反而没有这层担心,佛经藏得过于隐秘,真要用这玩意儿钓鱼,未免太高看我们的智商了。

我把我的想法一说,林南就骂了声“屁”,道,老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得防着点那个老家伙!

我看了眼榕然,老年人体寒,此时他正从背包里拿出一件看起来比较厚的袈裟穿上。林南惊讶道,我靠!这老家伙以为旅游来了,居然还带着换洗衣物!

我就道,你别说的这么难听,人家六十多岁了,再者他要想阴我们更加用不着费这么多周章。

虽然这么说,实际上我对眼前这位大师也不敢下太多定论,基于一些原因,这个和尚一定还有很多事情没说,但他如果想害我们的确有的是机会,甚至于再往枯井里添把土都比这要省事得多。

正说着话,另外一边的爱米莉招手让我们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我和林南走过去,就看见洛冉正跪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前面立起来的一个东西,看样子像是平台表面被人为起下了一块条石,在边缘角落竖立着,显得十分突兀。

我问洛冉怎么回事,后者用手指摸着条石上的纹路,说道,这上面有字!

林南和我都凑上前去,两盏手电光一交会,我立刻看到那块条石背面除了原有的纹路外,还被人用类似刀子一样锋利的东西刻出了几个字,用力非常之大,至少是条石上固有纹路深度的两倍以上。

洛冉逐字念道:瑞步而行,随风而动!

八个字念毕,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林南趴在条石上又仔细端详半晌,确认洛冉没念错字,就道,这他娘的又是什么意思?

洛冉道,读起来像是一句口诀,没准是告诉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就像九阴真经的总纲一样,你们没听说过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道,差多了?洛小姐,这就八个字,字面上完全没有指代好吗?

这时,榕然也走了过来,一看条石上的字,就道了句“阿弥陀佛”,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我一看这装逼的神情,立刻知道有门,连忙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请大师指点迷津。

出乎意料,这次榕然没有端着身架,娓娓言道,说起这八个字的来源还有一个典故。相传很久以前,依华山上还是一片蛮荒,那个时候也没有敝寺。不知何年何月来了一个得道高僧看中此山美景,揣度可成修为之地,于是僻处山林,在半山腰设下香火,终日吃斋礼佛,普渡行经旅人,渐使声名远播。那时,依华山邻脉建有大大小小十几座道观,道玄上人自不想让一个苦行僧说尽人间教理,便总有争强好胜之人上山谈经论道,以图能让大师知难而退。

自古佛道两家,佛徒笑道论,道流亦作笑佛论以敌之,各揭彼短,以扬己善,极尽对骂之能事。当时禅师修为已臻化境,前后数年,上山挑战者数以百计,却一直未有一人寸言胜过这位得道高僧。

如此相安无事若干年月,禅师为盛名所累,参佛半生未尝一日超脱,而尽历轮回之事,料也是还俗世一场业障。后来某一日,山下来了一位中年道长,在佛前见禅师已入风烛之年,便笑言三年之后,全了他往生极乐之念。

此人回到山下在山门前遍植榕树,三年长成,中年道士回到庙宇里立言禅师如能走出荒山,自己便跃身峡谷之下。说来奇怪,自此之后,山下的人在榕树林里无论怎么走都只能回到原地,无法擅越榕林半步,如此一片榕林隔绝了小庙与红尘之路,山下的人再未能见到禅师,而那位禅师也再没能走下山来。

中年道士以榕树林封山,断却佛前香火,想让禅师俯首言败,但他纵有经世之才,神鬼莫测之道,还是未能折服眼前一个不起眼的和尚。中年道士每隔一月上山一次去看那位禅师,每次禅师都会对他抱以微笑,而不发一言。

又是三年光景过去,在中年道士的眼皮底下,禅师坐化,三年粒米未进,肉身竟红润非常,焕发新生一般,犹如佛陀转世。圆寂之前,六年间禅师第一次开口对中年道士讲话,便是“瑞步而行,随风而动;沉香燃尽,万般皆空”四句。

中年道士听完这四句谒如梦方醒,一时悲从中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因为这四句佛偈前两句就是破解榕树林之法,禅师本可以凭借这八个字在榕林里畅行无阻,轻而易举就能将中年道士击败,但他至死都没有这样做。

中年道士哭了三天三夜,转而又哈哈大笑,就在这哭笑间悟到了禅宗真谛,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为成全禅师往生极乐之念而来,六年间,他心念无它,自始至终都在帮禅师消此业障,这便是造化之机。世事绝无谬误,点滴分毫无不暗藏机缘,不过是各全劫数罢了。

从此之后,中年道士由道入佛,除去榕树林,为禅师塑化金身,终生守在庙宇里,成为一代高僧,而这座庙宇也正是吉祥寺的前身。

榕然慢悠悠讲完这段故事,听起来颇有些神话色彩,林南听到中途就有些不耐烦了,这边榕然气还没喘匀,后者就道,大师,你讲的这个故事可信度不太高啊,啥都不吃居然能活三年,这技能要是推广一下,可比研究杂交水蹈牛逼多了,有那个本事,袁隆平累死累活的又图个啥!

榕然非常少见地“哼”了一声,道,老僧说的都是在吉祥寺经阁里有文字记载的,没有半句假话。

你少来唬我!林南耸肩笑道,三年那么长时间,吃屎都活不下去,像这种没溜儿的故事,去北京天桥十快钱能听八段,还说什么有文字记载,老子编故事都他娘的不会编的这么中二!

榕然脸上一时阴晴不定,我直担心老和尚气不过,一脚能把林南踹下悬崖,连忙拽着他的衣领,拉到一边骂道,你他娘的能不能管管你的破嘴!有你这么损的吗?

林南浑不在意道,哪有损?老子只是提出合理怀疑而已……我给爱米莉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翘脚捂住林南的嘴,不让他再讲话,直接把一句“买张月票还能再省点“给按回到了肚子里。

这时,洛冉沉思了一下,问道,可是“瑞步而行,随风而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估计那个榕树林应该是一个阵法,道家自古便精通奇门之术,禅师光凭八个字就可以轻易破解,那这八个字里面得藏着多少变化?

榕然淡淡道,变化多少其实无足轻重,纵然是两军对垒,在现实中一个变化万方的策略也未必及得上临机一动。所以破解之法的后半句“随风而动”便是临机之变,而前半句“瑞步而行”中的“瑞步”实际上是一种道家修炼的基本步法,正如洛居士所言,道家人士精研奇淫巧术,古来就有风水八卦之说,但绝少有人知道风水八卦正确的断句形式是风、水八卦,顾名思义,分为风八卦和水八卦两种,至于后世将风水之说上升到堪舆范畴另当别论。实际上,中年道士在山门前摆下的榕树林就是巧借风八卦的机理,控制形神走势,乱人心性,才使得普通人一入其中,便会不知不觉走回到原地,而如能以瑞步前行,随风向而动,就能将这阵势轻易破解。

榕然这么一说,我立时想到了遗忘之城里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那或许就是水八卦的一个变种,现而今又在此地听到了风八卦的偈语,看来我们这群人算是跟风水八卦的缘份全了。

如此听得云里雾里,我便随口问他可懂此中机理。

榕然如旧故作高深地笑了笑,道,老僧略知一二!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我半信半疑地问道,大师,现在这个节骨要,你可真不要唬我们?

榕然捻须一笑,几步走到悬崖边上俯下身子,右手探出去做了几个伸缩动作,又上下挥动了几次,如此往复片刻,我几乎以为他又在故作高深的时候,他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几位居士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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