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叶添看着面前一脸兴奋地盯着自己的男人,含蓄地回以微笑。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神采飞扬的,因为过于高兴,脸颊都泛上了不自然的红,那是苏然刚刚给自己引荐的小粉丝。叶添知道自己作为摄影行业大约算得上出名的人,可能是有一些崇拜者的,但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人生楷模,会那样大程度的影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职业以及人生走向。

不过,每个人虽作为个体,却都是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的,有形或无形,正面或负面,或大或小。Alex因为叶添选择了摄影,甚至远渡重洋只为了感受一下叶添的成长环境。而叶添自己,当初走上摄影的道路,不过也只因着莫祈曾经摆弄过几年相机而莫母又多次夸赞自己有天分罢了。莫母作为上个时代罕见的女性知名摄影大师,她说有天分自然是真有天分,可惜的是她自己的儿子没有一个能有资格在摄影道路上获得她的青睐,导致莫祈后来便慢慢地对此丧失兴趣,倒是叶添不知为何坚持了下来,也许是想圆那个少年青春时期的梦也未可知。

叶添友好地同Alex交流了一些关于摄影的看法后,便想适时地做出告别,她觉得自己需要尽快地同苏然骆桢聊一聊,可是Alex的过分热情使得她硬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她想到自己是如此重大程度地影响到了他的职业,好像就对他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不知不觉便顺着他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接了下去,甚至主动地邀了他共进晚餐。

骆桢眨巴了两下眼睛,小小的狐疑,她原以为按着中国人的传统,叶添向Alex发出的邀请应该只是客套话而已,然,她不了解的是,Alex作为一个将将回国的中国人,必然对老祖宗留下的诸多“礼数”十分的不在行,遂,后者自然是欣喜万分地拉着叶添的小手先行一步走在了前头。

苏然看着前面两位相谈甚欢的身影,揽上了骆桢的肩膀,感慨道:“哇哦,girl’s talk!”

不料,前头那位聊得极开心忘我的年轻男子忽然调转了头,笑得是满面开花,且连连点头,说:“Yeah~Girl’s talk!”

苏然笑,这也是个活宝,配给叶添做徒弟倒是正好。

骆桢居然也怀有“勉强类似”的想法,只听她感叹道:“咱们家叶子出个轨给这帅哥也好啊!我看这孩子比莫祈好了去了。”

苏然失笑,摇了摇头,说:“大概行不通,two girls?no!”

骆桢一愣,又一喜,“gay蜜啊!”随即惋惜道:“还想说叶子不要,我能留着自用呢……唉,what a pity!”

苏然拍了拍骆桢的手背,佯装安慰道:“节哀!”

一顿饭是气氛甚浓相当愉快,Alex开足了马力各种语言乱用,不停耍宝,叶添难得一扫阴霾,还配合他开了好几个玩笑,嘻嘻哈哈是如同少年的模样。苏然骆桢有些讶然,她们没有见过这样子欢快的叶添,会笑得整个人身体直往后仰,脸上明媚的就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子。

叶添是真的开心。她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同别人开着玩笑,然后放声大笑,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那样,从前她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日子都是压迫着过。她的前半生里,所有经历过的痛苦都被她无限放大了,得到不的爱人,失去了的孩子,时时刻刻地警醒着她不能痛快,仿佛稍一放纵,日子便会更加的痛苦起来。如今,她才发觉,当她有意的不去在意那些叫她难受的事情时,当她假装让自己轻松,假装叫自己快乐时,却竟然真正的开心了起来。

心境竟是如此的奇妙。

饭后,Alex仍旧兴奋中,提议后续girl’s night。叶添多少有一点神往,但她念及与苏然骆桢聚在一起的机会极少十分可贵,同时她确实有一些话要跟她们俩说一说,正在斟酌如何婉拒的空档,骆桢很是爽快地给拒绝了。Alex也未多言,能同偶像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是老天爷砸给他的巨大馅饼,再强求,就有些贪得无厌了,况且,他觉得,有苏然这样的朋友在,再想见见偶像也不是不可能。和girls告别后,他想,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远在法国的恋人分享一下今日的喜事。

 

叶添提议去骆桢的公寓,除了聊天之外,她也很久没见甜甜了,她那漂亮的干女儿。

她们到家时,甜甜正趴在餐桌上十分认真地拼着拼图,嘴巴上叼着儿童牛奶,弯弯的长睫毛低垂着,小手抓着一块块拼图速度很快地摆弄着,给人一种十分乖巧伶俐的感觉。叶添不用看也知道她拼的是小美人鱼爱丽儿的海底世界,她们的甜甜小公主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憧憬着海底缤纷的人鱼世界,安徒生的《海的女儿》自然更是她睡前必听的故事。

苏然看着趴在桌上专注的小女孩儿,轻声唤她:“Hi,sweetie!”

小女孩听到声音,扭头就看到了最喜欢的两个阿姨,欢呼一声,一骨碌从椅子上跳下,光着脚丫子直接就飞扑过来。

叶添轻轻晃了两下手里的盒子,单手揽住奔到身边的小人儿,柔声道:“看,你最喜欢的彩虹蛋糕!”

小姑娘瞬间笑了开怀,捧着盒子很欢喜地在叶添的脸庞上“吧唧”亲了两口。

在平常,骆桢是从不允许甜甜吃糖的,甜食基本是一律禁止,小孩子也只有在苏然叶添跟前才能小小的放纵一下,这可能也是她特别喜欢两位干妈的原因之一。

甜甜家教很好,骆桢一个人也有将她教育的很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分享,即便眼前是她非常喜欢而又难得吃上一回的蛋糕,也知道要同别人一起享用。叶添看着她小小的双手握着刀子仔细地将蛋糕切出了四小块,还妥帖地分别装进了漂亮的碟子里,动作细致却又实在可爱,突然很想把这个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

甜甜把碟子推到叶添面前时,突然撅起了小嘴巴,装作气鼓鼓的样子说:“叶子妈咪,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想甜甜,你都好多天好多天没有来看过甜甜了。”

叶添失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也装作生气的样子说:“Hey~Honey,你是不是也一点都不想我啊,每次打电话说上一小会儿你就说要去睡觉。”

甜甜看了看叶添,又看了看骆桢,睁着十分无辜的眼睛说道:“妈咪说了,国外打电话好贵。我们家就妈咪一个人挣钱,她好辛苦的。”

骆桢闻言大笑,一边揉着小女儿可爱的齐刘海,一边很是慎重其事地点着头。

苏然发觉眼前的画面简直无法更加的美好,多么温柔的妈妈,多么可爱的女儿,陈慕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放弃的是什么……

甜甜吃完蛋糕又玩了好一会,早就超过了平时的睡觉时间,骆桢给她定的九点睡觉,这时候都九点半多了,小姑娘还是挺精神,她是隔了很久才见到叶添,心情便出奇的好。甚至睡前还撒起娇来,要苏然帮着她洗漱,苏然领着她去卫生间刷牙洗澡,叶添人在餐厅里收拾碟子都能听见那小姑娘欢快地唱着《let it go》,混着刷牙的咕噜声,倒也相当和谐。

苏然给她洗完澡,浴巾一裹,毛毛虫似得,一把抱进卧室放到了她的小床上。骆桢拿着睡衣正要给她穿上,小姑娘敏捷地一个翻身,抓过床头的童话书塞到苏然手里,说:“讲故事!”

叶添端着茶杯进卧室,正看见小女孩乖巧地窝在苏然的怀抱里专心致志地听着故事,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温柔低缓的女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海底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所在的处所。它的墙是用珊瑚砌成的,它那些尖顶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做成的;不过屋顶上却铺着黑色的蚌壳,它们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动地开合。这是怪好看的,因为每一颗蚌壳里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

“这安徒生,想象力的确怪好的!”骆桢抿了口茶,禁不住感慨。

小女孩立即就瞪大眼睛,表示不满,但很快又专心地投入到故事里。

在这个我们每个人都熟知的童话故事的最后,小美人鱼为了王子的幸福,放弃了重返大海的机会,她选择化为翻腾的泡沫,消失了干净。

真是一场惨烈而无辜的爱情啊!

苏然合上了书本,低头看了看安静地躺在怀中的小姑娘,小孩子睁着眼睛回看她,好一会儿,才张开口问:“爱丽儿去了精灵的世界,她是变成小天使了对吧?”

苏然微笑着蹭着她的发顶,很坚定地应了一声,“对,爱丽儿变成了小天使,她会给世界上的每一个好孩子送去愉快和幸福。我们甜甜也是好孩子对吧?”

小女孩搂紧了怀里的人鱼玩偶,笑着回答:“嗯,因为我有爱丽儿嘛~”

苏然搁下了童话书,食指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说:“我们刚刚讲完了生活在国外的人鱼公主爱丽儿,那么我再给你讲一个in China的《小美人鱼》好不好?”

小丫头乖乖地点了点头,满脸的好奇。

苏然轻咳了两下,一本正经道:“来,sweetie ,坐好!……东海龙王的小公主呢,一觉醒来后呀,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泡沫,美丽的尾巴还好好的长在身上呢,高高兴兴地绕着水晶宫来来回回地游了好几圈,然后特地穿上了最好看的新衣裳,特别开心的去找她最喜欢的小伙伴——龟丞相家的小龟公子,准备分享一下这个有点吓人又有些奇怪的梦。”

骆桢一下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还小龟公子!然然你可真逗!”

甜甜看着再次打断她听故事的妈咪,鼓了鼓腮帮子,奶声奶气地严厉指责:“aunt讲得我很喜欢,妈咪你又插嘴……”

骆桢眨眨眼睛,纤细的食指俏生生的竖到嘴巴前,“sorry sorry啦!”

“小龟公子啊,正埋在它的壳子里呼呼大睡着呢,我们的小公主叫了好几下才把他给叫醒。小龟公子听了小公主给他讲的故事后,特别的惊讶,因为呢,他还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人会变成美丽的泡沫,还可以飞到天空里去。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小公主:‘公主公主,天空美丽吗?是不是和我们在海底看到的一样蓝一样漂亮?’小公主绕着他游了几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后答道:‘唔~应该是一样的好看,蓝蓝的,有白色的云朵,像棉花糖。’小龟公子很羡慕地说了声‘真好啊!’,又问道:‘公主公主,你说的海王宫殿有我们的水晶宫好看吗?’小公主乐呵呵地笑着,她说:‘当然啊,有珊瑚,有琥珀,特别特别明亮!’小龟公子更羡慕了,他又问小公主:‘公主公主,你将来嫁给西海的小王子,我可以去玩吗?听说西海的宫殿要更加好看,到处都是拳头那么大的珍珠,闪闪亮亮……’小公主害羞地笑了,红着小脸蛋儿点着头说‘好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小龟公子游走了,小龟公子一路游啊还一路问着小公主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喏,就跟我们甜甜一样……”

甜甜听了这个新鲜的小故事后,很高兴,缠着苏然问西海的小王子什么样儿的,是不是跟爱丽儿的王子一样的英俊迷人,是不是很善良。苏然连连回答“当然啦”“当然啦”,好不容易才把一肚子问题的小丫头哄睡着。

叶添跟骆桢倒是很喜欢苏然讲的《小美人鱼》,虽然听来很无厘头,不过却感觉要温暖的多,因为这个版本里的小公主,她有一个很迷糊很善良的好朋友叫小龟公子,将来会嫁给另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鱼王子,她会过上很幸福的生活,以后她还会再有一个可爱的小小公主。她不会变成泡沫,她不会因为爱情牺牲。

苏然的幼稚版《小美人鱼》,甜甜听完嘻嘻闹闹便过去了,叶添却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是讲给她听的一样。她心里在想,为什么人总是要去奢求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呢?人鱼公主跨过遥远的距离爱上了人类,本来就是错的。如果她选择了跟她一样的人鱼王子,那么彼此本可以各自幸福。

叶添庆幸,她没有变成莫祈的小美人鱼,幸好她在变成泡沫前及时地看清了现实。

叶添半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姿态随意地对着她的两位好友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关于离开莫祈的决定,口气很坚决。

苏然没有一点儿的惊讶,骆桢也没有。叶添放弃莫祈,似乎无形之中成为了她们的共识。

苏然说不准这能否算得上件好事,只是她认识叶添的这么些年里,难得的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放松,既然如此,这一决定大约对她而言就是好的。

苏然支持叶添的决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她作为叶添闺蜜的身份。而骆桢支持叶添,是真心实意的觉得选择放手是再好不过的了,因为相同的决定她也做过,早了几年,也许自愿,也许被迫,总之,在那之后,她切身体验到了一个人生活的轻松之处,许是思念不离寂寞常有,但是内心是坦然的,不再自我困束,不再日日夜夜为另一个人愁苦,终于也是可以活出个自己的样子了。

叶添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做到骆桢那样真正的轻松自在,当然,这会是一个漫长的阶段,因为她没有甜甜那样相依相伴给她安慰给她寄托的女儿。但是她知道的是,无论时间多长,莫祈给她的痛苦都是会过去的,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滴水尚能穿石过,又能有什么能够敌得过时间的侵蚀。

苏然问她日后的打算,叶添说想停了摄影的事去学一学设计。她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过,当她在摄影的道路上走到自己认为足够远的时候,她想去从事一下别的行业,选择设计,不过因为楚乔有个十分熟识的设计大师,叶添可以走走后门跟一个厉害些的老师,而且那人在美国,她去了美国,遥远的空间距离可以帮助她尽快地走出原来的生活。

 

叶添在隔天打了电话给楚乔说了下自己的打算,问问他是不是可以从中介绍介绍。楚乔听后,最感觉震惊的是,叶添居然要暂停她执着多年的摄影事业。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工作室的事,他原是想等这事弄好了,可以请叶添过来帮帮忙,念在共事多年的情分上,叶添就算不能长期待在这里,起码也得帮他个大半年。他本想借这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让她做一些轻松点的工作,让她活得能稍微舒坦些,更有一点,私心里,他也希望能够多看看她,他愿意代替所有人好好地照顾她,哪怕时间不能长久。

楚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久,叶添茫然地“喂”了好几下,那边才出言问道:“叶添,我们再合作一次怎么样?你说过想去云南的记得吗?我们再去拍一次云南?”

楚乔听得到叶添在电话的另一端轻声地笑,她回答他:“好啊,你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走。”

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目的地是古朴的大理古城。楚乔每每回忆起那短短的几天时光都会感觉到很独特的酸涩,那是他这一生再不会有第二次的幸福。曾经,他同叶添一起,走遍了这个地球的大半,却从没有一次如同那次在大理那般平静安心,那是叶添给他的唯一一次没有工作的旅行,那是他对她的爱情里,她提供的最好的一次礼物,当作了告别。

他们住在一家很具白族特色的客栈里,面临洱海,背靠苍山,是个好地方。叶添每天睡到九点多,起来就拉着楚乔慢悠悠地在这古城里到处晃荡,没有目的,走哪算哪,累了便随便找一家小店吃点米线或者饵丝,又或者任意地便停在了哪个露天的咖啡座,晒着太阳喝着咖啡。

楚乔常常不由自主地目光落在左前方一臂左右的人影上,那人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脚上是浅蓝色的平底鞋,一步一步地踏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随意的走不成直线,她会扭头看这看那,眉眼带笑,像是心情愉悦。楚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他不知道她在欣赏什么,左右都是白墙灰瓦,他的风景里自始都只有一个她。

一日傍晚,他们坐在老城墙上眺望苍山,落日余晖洒满了整个城市,夕阳下的叶添,成了恬静的小女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烤乳扇,楚乔侧着头打量着她。

叶添突然地转过身来,猝不及防的,楚乔有些慌乱,他闷咳了几下,有些不自然地调转了视线,云雾下的苍山,反射出夕阳无尽的光芒,然后,他听到耳边是叶添的声音,她说:“楚乔,我很感激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楚乔双手撑着地,身体后仰,他微微笑了,他说:“叶添,我也很感激能遇到你,即使像你说的,只能做为朋友。”

叶添一怔,低下头来,思量着什么,半晌,她慢慢地出声说:“楚乔,你别学我……你不要再等下去了。”

楚乔闻言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暗暗地深呼吸一次,刻意轻松的口吻说:“嗯,我不等了……叶添,你看我找个漂亮的云南姑娘怎么样?”

“好啊!”

她表面要强似男人,内心柔软如小孩。他是不想她有负罪感,他不能让她觉得是她耽误了他,他想,能做朋友也是种缘分。

那天的后来,叶添跟他聊到了学设计的事,他帮她一起编织起一个关于设计师的美梦。楚乔知道,叶添她肯定能做好她想做的一切,她会成为一个很棒的设计师,就像他们描述的梦一样。

叶添想到日后或许可以办一场自己的时装展,兴奋地在大理狭小的巷弄里狂奔起来。那一刻,楚乔觉得她真像天空里飞翔的鸟儿,会飞的很远,是自由的,是快乐的。

真好!

日子慢慢悠悠,他们在大理的第五日上午,楚乔向叶添告了别,乘上了去往昆明的汽车。

那天,叶添难得起来的稍早了些,她拉着楚乔到了洋人街的茶馆里喝茶。然后,楚乔看到了莫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叶添的身后,他知道,他的时间到了,叶添要还给莫祈了。

 

叶添对于莫祈的出现,很是吃惊,自那晚谈完之后,她一直没有见过他。

莫祈是央着莫端去问苏然才迂回问来了叶添的行程,他其实还没太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只感觉自己大约是不能任由叶添这么离去的。叶添也没有问莫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楚乔走之后,她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每天晚起,起来便四处闲走,只是身后跟着的人从楚乔换成了莫祈而已,一个爱她的,一个她爱的,没有一个是同她相爱的。

莫祈总想从叶添的行动里找出她的目的,可是他陪着她在大理的各条街道上走了几天,才发现她不过随心所至,走哪条路,吃什么喝什么,全凭心情,这不像平日的她。她没有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不敢贸然提出话题,他担心她嫌烦了便要撵他走了。

这点,莫祈实在是多想了。叶添不过嘴上说着要放手,可是不管什么事都不是说了就立马能做到的,她不想继续爱他,并不代表她此刻就不再爱他。莫祈能这样安静地陪着她四处走走,她即使内心鄙视自己,也是有些掩不住的开心的。

叶添在大理的小客栈住了十来天,除去前五日,剩余的时间里都是莫祈陪在她身边。这样的两人单独相处,蜜月之后是头一回。叶添知道,这段时间的相处是根本不能改变她的决定的。莫祈也清楚。他们都在刻意拖延着某一时间点的来临。

叶添在大理,或者之前在桐弯,都很习惯脱离出这个世界,每天每日过得跟个古代人一样,平平淡淡。但是莫祈跟她不同,他们坐在客栈的小阳台上安静看着前面的洱海时,他的手机总是响,有些他会接,有些不会,有些他会避着她到旁边去接,叶添猜测电话那头大半都是古瑜。

离开大理的前几天,叶添意外扭伤了右脚脚踝,不严重,有一点疼。莫祈后来给她冰敷的时候,叶添拒绝不过,故意问他:“前几年,有一次我拍摄受伤,躺医院躺了一段时间,这事儿有人给你说过吗?”

给她冰敷的人手一僵,低声回了句“对不起”。

叶添苦笑,她说:“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当时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就当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也该来看看我的。”

那人又低低地道了声“对不起”。

叶添叹了叹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冰袋,闷头不语了,她想她不应该提起这事的。

莫祈有些难受,又后悔,他想为什么当初不去看看她呢,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不肯做呢……

 

当晚,莫祈喝了很多酒,喝到烂醉的时候他敲了叶添的门。叶添原不想开,但是怕扰了旁边的旅客,跛着脚一跳一跳地开了门,莫祈一身酒气的推门而入。他坐在她的床上,一言不发,只看着叶添的一举一动,视线随她动作转动,堂而皇之。

叶添忍无可忍,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无力地开口:“有事你就说吧。”

莫祈竟笑起来,笑得大大的眼睛弯了又弯。叶添踢了他两脚,他还笑个不停。

叶添索性不管他,权当他酒喝多了撒酒疯,掏出背包里的那本夏目漱石的《心》走到一边的沙发上侧躺着。她看得很出神,因为小说实在好看。

莫祈后来坐到了沙发旁的地上盯着她和那浅紫色的书面来回地看,他要是神志十分清醒,一定会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像极了神经病。

叶添翻完了书才重新搭理那人,她推了推他的胳膊,问他:“你还不回去睡觉?”

莫祈被她推得连晃几下,稳住了不动,却义正言辞地开口道:“叶添,你不能离开我,你嫁给了我,你不能离开我。”

叶添闻到的是喷在脸上重重的酒气,想骂他疯子,忍住了。

“叶添,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啊……假如,假如哪一天我喜欢你……对,我喜欢你……小添,你不要走……玥儿走了,她走了好多年……你不要走了……我没有玥儿,不想再没有你了,我会喜欢你……喜欢你……”他反复喃喃说着“喜欢”,头垂得很低,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叶添有点恍惚,这样的话不是没有诱惑力的,想她纠结了十几年不过是期待着某一天莫祈能够喜欢上自己,可是,她更明白,他说了“假如”,即使没有这“假如”的前提,他的喜欢也不可能如同当年他对古玥那般了,那场爱情或许早已耗尽了他的热情。

当然,如果这段话莫祈早了几个小时同叶添说,在他清醒的时候说出来,叶添大约会回他:“莫祈,喜欢和爱,它不是蛋糕可以分的,一人一块,你给古玥的大一点,给我的小一点,即使哪天你做到了平等对待也是不行的。男女之间的爱,是不同于父母子女或者朋友之间的,我们称之为‘爱情’的东西,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是私密而唯一的。”然后,叶添还会补充一句:“况且,你永远也没办法做到将我当成你的唯一不是。”

但是莫祈喝得醉醺醺,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叶添自然也无法正儿八经地说出上面的话,她能做的,只是起身让了个位,让那人可以趴在沙发上睡一睡,又给他盖了张薄被。她脚受伤没有力气将他挪到房间,她也无心那么做。

然后,她躺在床上想着莫祈的胡言乱语,她知道不能当真的,她也不是当真,她不过设想了一下那种情形——倘若在未来的某一天,莫祈真如他所言的那样喜欢上了她,她觉得自己百分之八九十又会变成往日那般义无反顾,她的爱情一贯的过分盲目。思及此,她又感觉一阵庆幸,庆幸莫祈是酒后胡言,庆幸此刻的莫祈还未能喜欢上她,庆幸当下的自己还能给自己一点决心坚定原来的决定。

 

莫祈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趴在沙发上睡了一宿,旁边是那本夏目漱石的《心》,他才醒悟到这是叶添的房间。他转着脖子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跑到这儿睡的,不过记忆在他推开这间屋子的房门起就断片了。

他揉着酸疼的胳膊起身,才看到叶添正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打盹,她大约是因为脚踝受伤才没有出门溜达。莫祈走近了去看她,她睡得迷糊,头歪在一旁,懒懒散散的像猫儿。莫祈想知道昨晚有没有发生些什么,他有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轻轻地拉开了椅子坐到一旁,欣赏起清早洱海的美,有风会吹过脸吹过头发,带来微凉的舒适感。他的脑子混沌地转着,他想知道自己跑到这大理跑到叶添的身边能够挽回些什么,他自然不想让叶添离开,但是好像叶添也一直没有能留在他的身边过,他搞不清他对于叶添能要求的是什么,不离婚吗?还是继续爱他?那样叶添是太可怜了,他一直束缚着她。

叶添睁开眼看到的是莫祈异常平静的侧脸,她跟他说:“莫祈,我想去美国。”

莫祈回头,漂亮的大眼睛认真地看她,说:“嗯,好。”

叶添笑了,接着说道:“会很久。”

莫祈伸了手臂揉着她的发顶,他想叫她不要走,但是这一刻他突然不忍心让她再继续的在自己身边痛苦下去了,他知道,没有他,她可以过得很随心平静的,她可以每天都像在大理一样的轻松。然后,他开口用很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我知道了小添,你自由了。”

叶添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低头揉着受了伤的脚踝,她感觉心情很好,她没能看见莫祈为她留下的眼泪。

原来,他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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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添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终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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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致作者

    Menthe

    叶子,(请原谅我这么没有~原则的称呼你,,,)我跟喜欢你文章里同时发生几个纠缠不休的故事,故事发展的真的很揪心,读的时候会使心中涨涨的涩涩的,(是害怕女主不幸福啊),男一号的心理独白描写丰富,可是为什么他们可以在深深爱着一个人的同时爱上另一个人,(还有感觉对他们初恋的描写有点不够充分啊!!!),还有好像有点忽略男二的描写了,文的整体风格是忧伤,像是活生生的生活,但我还是坚持认为人的心其实是很小的,…(1回复)

    2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