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识中间好像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可睁开眼睛看到的始终都是漆黑一片,如此艰难地往黑暗中伸出手去,能够摸到近处的许多枝条,树叶十分浓密。

有好几次我试图做更大的动作都失败了,全身上下就像散了架一样,巨大的疼痛感聚集在每一处关节上,根本动弹不得。再之后又是长久的昏迷,如此又不知道反复多少次,我才渐渐清醒,将从前发生的一切回想起来,而不仅仅是靠着求生的本能维持意识。

身体倒吊在半空中,我的手摸到身后是一棵非常粗的树干,之前我的脑袋就是跟它来了一次无差别撞击,如果不是中间有许多树枝作为缓冲,估计这会儿我已经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想到以前看电视的时候,一些角色出事故后会出现间歇性的失忆,我连忙把从小到大成长的关键部分,包括惠子失踪后经历的诸般变故,都在脑子里闪回了一遍,如此顺下来就发现好像真的没事,以前发生的一切我都能清晰地记起来。为了再次确认,我还特意默背了一遍小九九,没有停顿,倒背如流!所以,尽管脸上淌满鲜血,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状态,还是让我大呼万幸。

慢慢适应了身体的疼痛,下一步我就开始思考如何把缠绕在腿上的藤蔓弄断,不然一直吊在这里,纵使没饿死,大脑充血也快让我憋死了。

我试着屈起身体去抓住藤蔓,但发觉根本做不到,整个腰骨好像都碎成渣了,全凭肌肉在连接着上下半身,稍微弯曲一点,痛感就会放大到难以忍受。

坚持着尝试几次我便放弃了,尽最大努力也只是用手能摸到,想要拽住它并把身体正过来,以我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这类瑜伽一样难度系数的动作,只能停留在想象的范畴。

难为这鬼地方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直担心我真会吊死在这里,每天经受风吹雨淋,再被林间的蚁虫啮咬,慢慢变成一具白骨,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林南他们也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一切发生的太快,我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焦点,看不到任何东西,根本没有余力去留意他们有没有逃脱。虽然我不愿意去想意外,但我心里清楚,他们应该不会比我更幸运,那种情况下每个人的生死都只在一线之间。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感伤,因为即使路途险恶到没有丝毫生存的机会,我也有许多理由驱使自己不断向前,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以前听人说过,信任是人类社会最宝贵的情感,它是唯一超越血缘而使人与人之间产生互动的基石,你必须为此承担更多责任才不愧负别人的信任。可是我每天叫嚣着探究未知,漠视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一个念头一句话再怎么深思熟虑,也还是会倒在困难之下,我自己把生命置之度外,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所做的决定里,还需要承担保护他们的责任。

不过,我可能没有机会了,他们大概都已经死了吧!老天之所以要把我吊在这里,就是想让我在临死之前有时间被惭愧折磨吧!他肯定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固执,他要为枉死的那些人追索一些代价。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随后更多的悲伤在胸腔里不断翻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这算什么呢?前后费尽心力地苦苦追寻,我连惠子的边都没摸到,结果却落到这步田地。

大概她也死了吧!从始到终,我什么都没实现,命运跟我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除了在心中建立起了许多无解的困惑以外,还付出了那么多鲜活无比的生命,黄泉路上,我又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在漆黑一片的山谷之中,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从万丈悬崖坠落,被命运的反复无常捉弄成多么糟糕的样子,我只能双手痛苦地捂着脸,嘶哑着嗓子发出难听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隐约有树叶沙沙作响,随后一句“萧哥哥”的叫声传来。我不由打了个激灵,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在如此静僻的谷底,刚才那声叫喊虽然极其轻微,还是让我听得分毫不差。

我下意识地想问是谁,这才发觉嗓子竟然还是不能讲话,只能像个哑巴似的手舞足蹈地“啊啊”了几声。

半天没有回音,就在我以为是自己被连番折腾,使得受损的脑子出现幻听时,又一声“萧哥哥”的叫声传入我的耳际,这次听得更加真切,我连忙忍着巨痛摇摆了几下身体,连带起藤蔓摇动着树枝,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如此耐着疼痛,几乎是拼了老命地摇了一会儿,左前方的不远处终于亮起一盏手电,一个身影从树枝间站起,然后试探性地沿着树枝,向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很快她就走到我身边,端着手电冲我的脸照了照,辨识了好长时间,才一把抱住我,哭道,萧哥哥,真的是你!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一个人在这里快要被吓死了!

猛然被爱米莉抱住,好半天我都没有回过神来,直感觉她这一下让我全身的零件碎得更加彻底,疼得直咧嘴。

爱米莉松开我,看到小姑娘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之前的绝望情绪立马一扫而光,我连忙打着手势问她有没有受伤。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自己被龙卷风卷到了树丛里,只有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

我又比划了好久问她有没有看到林南和洛冉,她仍然摇头,说第四阵龙卷风消失的时候,自己直接被甩进了树丛里,那边有一个大鸟巢,她正好就掉到了里面,还砸碎了几个鸟蛋。

我哈哈大笑,像个野人一样发出“呜啊呜啊”的声音。

爱米莉摆弄着衣角,道,萧哥哥你流了好多血,看起来真吓人,特别是刚才哭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树怪!她从背包里摸出水瓶喂了我几口,然后突然一本正经接着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说鸟妈妈回来,看到鸟蛋都被我砸碎了,会不会很伤心?

我拼尽全力地摇了摇头,润过喉咙之后,好歹能哑着嗓子讲出话来,立刻吼道,我还吊在这里呢!爱米莉!你要不要把心思先用在怎么把我放下来的事情上!

小姑娘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把锯齿刀一点点锯开藤条,如此颇费了一番周折,才算把我的世界观重新扶正。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倚在树干上,连话都懒得继续讲了,打着手电四下照了照,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异常广袤的森林深处,一根直径足有三米多的枝干横在我们身下,两个人坐在上面就像坐在平地上一样。仰望头顶浓荫如盖,连星空都看不到,而脚下的枝条也纵横交错,密集到没有半分空隙,如无数吞云吐雾的游龙般互相缠绕,盘根错节。

放眼四望,到处枝干连着枝干,叶子叠着叶子,有的枝条上还生出无数蜿蜒曲折的气根,或半悬于空中,或笔直向下扎入谷底,长成了新的树干,整体苍劲浑厚,异态万状,俨然一派原始古木的奇特景观。

我下意识就想到了之前榕然讲过的那个由道入僧的故事,心里不由划出一个问号,吉祥寺后山的巨门口居然真有一处这样的榕树林,如果这里就是当年道士困住禅师的地方,那他娘的差距也未免太大了吧!这上下高差足有几百米,哪个傻逼道士会跑到悬崖底下种树,用来摆一个根本用不到阵势,脑子里拉稀了吗!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有些扯淡,心说搞不好又是榕然在故弄玄虚。

之前缠绕我的藤蔓还挂在树枝间,我双手合什拜了拜,无论过程有多繁复,如果不是被这东西扯着,大概我也早就没命了。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担心林南和洛冉,爱米莉完好无损,希望他们两个也一样幸运,这种祈盼不可避免地有一些想当然,差不多跟四个人一起中五百万一样没有可能,但我还是心存一丝侥幸。

回头看了眼小姑娘,她也正看着我,我就问她有没有后悔跟来,爱米莉蹭满泥垢的小脸调皮地笑了笑说,只要还活着,就不后悔!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微笑道,记住!爱米莉,从这一刻起,无论萧哥哥是死是活,你都一定要活着!爱米莉看着我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跟我说说,我道,在我准备跟榕然大师一起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拦住我,那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讲?

爱米莉“嗯”了一声,就道,是的!我不想你跟他去,是因为我知道他在说谎!

说谎?我愣了一下,初始还以为她仅仅是不想我去涉险,所以当时欲言又止,完全没想到这其中还另有文章,连忙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米莉就道,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听说的“瑞步而行,随风而动”并不是哪门子破阵之法,跟所谓的风洞也没有关系。这两句话其实出自“养气法”,仅仅是其中所描述的一种形态而已,天天照做的话可以强身健体,就像我这样!随后,她就摆出了一个金刚的姿势,接着说道,瑞步的确是一种步法,也叫九宫飞行步,土名是“阴八卦”,实际上走出来的是一种穿绕顺序,和大师所说的踩在风中下行完全是两码事。

听到从她口中说出这番言论,我呆立半晌,猛然发觉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了解实在是过于泛泛。原来我一直把爱米莉当小孩子,而此刻的她一脸天真烂漫,却言之凿凿,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很显然她对这八个字的意义熟悉到无比深刻。

爱米莉见我沉默不语,皱着眉头道,萧哥哥,我可能说的不对,但据我所知就是这样子的!肯定不骗你!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我问道。

阿爹教给我的啊!爱米莉漫不经心道,他那时每天都会练,我年纪小,也就是依样画葫芦,但因为天天跟着阿爹玩,就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你阿爹?我愣了愣,在我印象中,爱米莉好像很少会提起她的阿爹,记得以前刚入住周吉客栈的时候,星可曾经说起过爱米莉的阿爹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当时我还结合前者的年龄推算过,爱米莉的父亲去世时也就能有三十多岁。本来这事情我不方便细问,直到后来在茶馆里,朱如平无意中提起了那次隧道塌方,我才了解到爱米莉的阿爹出事的前后脉络。

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可能已经习惯,稚气的脸上掠过一瞬哀伤,才道,阿爹在世时,总是会叮嘱我每天都要练,说是这样可以身强体壮,我小的时候身子骨比较虚弱,这两年才渐渐好起来。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阿爹是怎么学会练这个东西的,爱米莉随即就摇了摇头,她那时年纪小,除了玩耍对这些道家步法压根没有兴趣,都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当然不可能得知其中典故,她说就算那时阿爹跟她提过,现在也早忘了。

我点了点头,略思索了一会儿,这八个字被人刻在平台的石板上,显然是故意为之,目的何在还不清楚。什么人会知道“养气法”的总纲呢?话说这个“养气法”又是什么东西?按理说,如果是道教的传世经典,我没理由从来没有听说过,除非它是不传之秘,抑或原本就是近现代人原创的,可原创的这个人又会是谁?依目前的这种情况来看,爱米莉的阿爹是最有可能的,难道他生前也去过平台之上?这太匪夷所思了!

到爱米莉解释这八个字的涵义以前,我一直都以为星可母女是最无辜的,她们原本置身事外,单因为我入住周吉客栈才打乱了之前平静的生活,前后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们毫无关系。

现在情况好像不一样了,我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爱米莉阿爹的去世一定是非常规的状况。

我试着问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阿爹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

小姑娘低着头,忽闪了几下眼睛,一汪泪水在眼底微漾,如此沉默许久,才道,那年镇子要通火车,铁路修到山区的时候计划打通一个隧道,阿爹作为镇上代表一直跟着忙前跑后,赶上那年的雨季特别长,工期一拖再拖,后来隧道因为山体滑坡发生了塌方,阿爹那时就在……话说到这,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我用手捶了下头,暗恨自己该死,连忙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对不起,爱米莉抽泣了一会,就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想想还很伤心,阿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如果在世的话,一定会和萧哥哥成为好朋友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一定会的!

爱米莉接着说道,后来因为这个事故,隧道建设便停止了,铁路线不得不临时改道,只可惜了我阿爹……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不用再说下去。

由于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要去触碰她的伤心往事,但得到的答案跟我从朱如平那里所了解到的一致。爱米莉阿爹的死的确是一场意外,天灾的无常很难跟人扯上关系,没有阴谋最好,我实在不想从故去的人的经历里去揣测真相,那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如果排除爱米莉阿爹把“养气法”教给别人的情况,那现有前提下只存在一种可能,把“养气法”教给她阿爹的那个人又把这八个字刻在了平台的石板上,而且他这样做的目的要么是给后来人以提醒,要么本身就是在设计另外一个圈套。而无论是什么,这个人一定非常关键!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榕然,如果爱米莉所说的才是真相,那个老和尚就跟我们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其目的就是要让我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跌落深渊,当然,果真如此的话,他的目的现在已经实现了。

但我还是不能理解,这当中有很多矛盾点,就包括榕然想要害我真的是有太多次机会,犯不着下这么大力气编撰一个精采绝伦的故事,仅仅是用来解释“瑞步而行,随风而动”这八个字。

苦思良久找不到答案,我想着至少应该存在一个理由,可以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讲圆,但整件事就好像拼图少了一块,而这一块又恰恰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回头来看,老和尚极度荒谬地搬出了“御风而行”的理论,结果在狂风卷过之后一去无踪,同样生死未卜,如果真是自己故弄玄虚玩大了,看他还有没有脸去跟佛祖说,我其实还没活够,这是一场误会!

从邻近的树干上掰折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作为拐杖,我用另一只手扶着爱米莉,挣扎着站了起来。刚才的短暂休息丝毫没有缓解痛感,现在的状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还好,只要动一下,全身的筋骨都像是抗议一样阵阵剧痛。但现在显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当下的处境也不适合坐在这里听天由命,我跟爱米莉说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林南和洛冉,他们如果也被龙卷风带下来,情况只会更糟糕。

爱米莉担心我的伤势,用绷带将我头上的伤口绑好,又简单地把皮外的伤口都处理了一下,再三确认我是否能够坚持,显然她也看出我是在勉力支撑。

我咬着牙说,放心吧!老天这么折腾我们两个都不死,之后再让我们死就太没溜儿了。

爱米莉搀着我慢慢走到树枝的尽头,迈到另一根树枝上,好在这里枝叶密不可分,几乎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天然屏障,加上有气根的支撑,走起来也还算踏实。

我想着一点点可以下到地面,但如此降了三五米之后,手电筒往下照还是深不见底,枝叶如旧层层叠叠,往哪边看都是同一光景,假如爱米莉不是和我肩并肩站在一起,我甚至连她的身体都看不到。

枝叶的密闭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疯的地步,我们两个人就像蚕蛹一样被裹在里面,一步一动都要用手扳着斜逸到面前的无数枝条。而且这种情况越往下越糟糕,加上越到底层,气根的数量越多,有的地方气根集中在一起,差不多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墙壁,走着走着就会进入死胡同。我们没有方向感,所以只能一直向前,遇到阻碍一转方向,极容易在原地兜圈子。

如此走了几分钟,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下意识就拦住爱米莉,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这片树林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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