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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见面,比欧驰以为的还要快一些。

采用宁诺画稿的那家出版女性阅读刊物的出版社,刚巧是他正在交往中的某位美女目前供职的地方。当天他到的有点早,将车听在出版社楼下的停车场,刚要给对方拨电话,就见那个女人穿着两人初次见面的那条绿裙子,背着那个米白色的大挎包,步履匆匆从大厅走出来。

她上身穿了件浅色的棉布衫,草绿色的长裙盖到脚踝,清瘦的身材以及那种匆匆走过的样子,让她看起来仿佛一棵在风中摇摆的婆娑绿柳。如果她能自信一点儿,昂起下巴,挺直脊背,会更有风采得多。

转瞬间,欧驰已经将手机收进裤袋,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宁诺显然因为他的出现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防卫性的抬起手臂,挡在胸前,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慌,反倒是把踌躇满志准备着该如何做开场白的欧驰给逗笑了。

宁诺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人应该是偶遇。她有些狼狈的用抬起的那只手抚了抚头发,扯开嘴角:“欧先生。”

欧驰伸开手臂拦住她:“虽然是巧遇,恰巧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跟宁小姐聊聊清楚。”

宁诺有些艰涩的开口:“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欧驰挡住她去路的手臂很坚决,盯着她双眼的目光更为坚毅,目的清晰明确:“有些事,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

“宁小姐,你不用紧张。这个圈子很小的,即便这次合作不成,说不定下次转一圈,又让我们撞到一起。作为你的同行,我觉得了解清楚事情的另一半真相,对你来说是非常有必要的。”

另一半真相?

宁诺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欧驰的目光坦诚坚定,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宁诺败下阵来。

 

 

驱车到两人上次相遇的那家“莲说”里,几乎是两人一到地,另一边欧驰让助手送的资料也到场了。欧驰彬彬有礼的为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她可以亲手拆开这些资料。

二十分钟的时间,对于宁诺来说,几乎是地狱回到人间的经历。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握着资料的手抖了又抖,最后,几乎是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呛着嗓子问:“这些……都是真的?”

欧驰乌沉的眸光闪了闪,双手交握,嗓音低沉:“没有人告诉过你么?”

宁诺咬着唇摇头。

“那是你的毕业作品吧,当时回国后直接就交给周嘉信所在的建筑设计所来做,业内的很多规矩你都不清楚,想要建成一所房屋,安全测试一定是要经过他本人的。不然你以为事后为什么没人对你进行起诉——”

“因为当时在那座房屋里,没有及时撤出,唯一重伤导致死亡的就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当时有很严重的哮喘,宁小姐,而且当时医院也已经确诊,你母亲因为罹患胃癌晚期,最长也拖不过三个月,不是么?”

“可是……”

“当时房屋倒塌,你母亲的身体并没有直接遭受到太大冲击,右小腿脚踝处骨折,也不是致命伤,是因为有人撞掉她的手提包,里面的喷剂也不知去向,再加上她受到比较大的惊吓,多种因素综合下才导致你母亲提前离开人世。”

“做安全测试是周嘉信以及其他同事的职责,另外还有建筑选材和建筑周期等等问题,你所涉及的房屋架构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一滴泪无声的落在两人面前的乌木桌面上,宁诺抬起满含着泪水的眼,慢慢的说:“是真的么?”

当时母亲的情况她自己也清楚。可是这两年来,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释怀。那间定制成衣店是她的毕业作品,如果不是她学艺不精,如果不是她急于让母亲见证自己的工作成果,如果那天她没有接受周嘉信的邀约,而是陪母亲一起去那家成衣店,至少……她还能陪伴母亲安然度过最后的时光。

可是今天欧驰搜集的这些资料,包括周嘉信被人起诉,并最终被他身为副市长的父亲压下来的案子,包括欧驰刚刚说的那些,建筑材料的偷工减料,以及建筑周期被人刻意缩短,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告诉她这些,甚至没有人,在事发后,尝试着站在她的位置,替她辩解哪怕一句话。所有人都谴责她,憎恶她,甚至包括周嘉信,也在事后冷着脸对她说:宁诺,你太让我失望了。

而她也一直认为,这一切的一切,一死七伤的悲剧,母亲骤然离世的结局,都是她一时急功近利、学艺不精的结果。

房子设计的再漂亮又有什么用?会砸死人、害死人的。过去的两年,每当她忍不住在纸上画出一张张设计图样的时候,她总会在事后翻看着那些图稿,反复的告诉自己,这些东西再华丽再漂亮,都是废稿。不能让居住者安居乐业的建筑,再漂亮也没有用。而会设计出这种房屋的建筑设计师,简直就是业界的耻辱,是同行者无比鄙夷的废物。

两年的时间,她没有一天不是在这样的自谴和煎熬中度过。开始失去母亲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每天都去墓园坐着,清早就到了墓园的山下,傍晚人家要关闭园门的时候再离开。要不就是没白天没黑夜的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的昏睡。因为除了这两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才能抑制住那种在内心深处涌动的,一刀结果掉自己的冲动。

两个月的时间她瘦掉25斤。再后来,当她把自己的积蓄花光,发现再这样下去,除了动用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再也没法养活自己之后。她开始尝试着找一些工作。可除了画稿,她什么都不会。

她是多么恨自己这双手,但没有画图的这双手,她甚至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所以她可耻的选择了一条折中的道路。依旧可以跟纸笔、线条打交道,不过这次的绘制对象,由建筑转为人像。内心深处,她知道这是对现实更是对自己的妥协,因为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完全放下身段,没有彻底放弃曾经热爱的纸笔和画稿。这些东西就好像已经融化在她的血液里,只要活着,就无法割舍。可她也对自己有着严苛的限制。两年里,也不是没有人,为她推荐画人物画以外的工作,包括一些简单的风景和建筑画稿。可她紧守着最后这条底线,因为曾经的悲剧,因为母亲的提前离世,她无法原谅自己,更不敢宽恕自己。

她用自我放逐的方式对待自己,用自暴自弃的方式对待自己曾经热爱的专业,面对欧驰的再三邀约,也只能咬紧牙关拒绝,她甚至可以舍弃自尊,放任他人去调查自己的过去,也不敢多招惹半点与过去有关的人事。

直到此时此刻,这个执著的近乎执拗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双眼,一字一句的告诉自己,曾经的那件事,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她母亲的过世不完全是因为她设计的房屋,而那间建筑没有达到安全标准,也不是她的设计问题。而是有人急于求成,挑拣了便宜的用料,缩短了建筑工期,并且没有按照标准逐一进行安全测试,才导致了当年的惨剧。

常年的压抑和隐忍,令她在最为解脱和松弛的时刻,都没有大声的哭出声。从她遮挡着自己双眼的手,可以看到她的眼泪如同暴雨时跌落房檐的雨滴,急促没有停歇,很快她面前的桌子就形成了一滩明显的水渍。可这一切都进行的如此寂静无声。连欧驰这样见惯各式女人哭泣场面的人,都有了一瞬间的动容不忍。

尽管他让她阅读的真相里,与现实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符……心底的那缕不安,很快就被成功招贤纳士的快意和激动取代了。欧驰啜了口茶,指尖满意的敲了两下桌面。

从来只要他想要,就没有达不成的目标,以及说服不了的人,尤其是女人,不是么?可此时的欧驰,丝毫没有意识到,一时投机取巧,为日后的自己种下多大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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