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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真的是一件让人很蛋疼的事,尤其是在当事人不想嫁人的时候。因为没有关于婚姻的热烈渴望,所以所有的相亲对象都显得多余而累赘。

就好比我面前的这位仁兄,明明长了张再刚毅周正不过的脸,看着就是个硬汉的路子,却非要摇着扇子装什么文人雅士,刚进门儿时还要硬要背首诗来跟我扯扯淡。什么什么“仙人遗石灶,宛在水中央。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什么什么的,听的我脑袋一瞬间就蹭蹭蹭大了三圈儿。

我压着心里那股酸气,生生勾出个笑来:“杜先生……”仔细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亚麻衬衫,猛的想起某人的某件同款衬衫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晾着。

我说这位兄台,你会挑衣服不会?长了张朱时茂的硬汉脸,干嘛穿这种衣服?愣充什么仙风道骨啊?你这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长相跟那个谁谁谁不一样,天生就不带那个范儿,你又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唉,不要叫先生。”他两手冲我一揖,连连摆手:“先生二字不敢当,在下姓杜名城宇,墨小姐若叫着别扭,也可唤我杜公子!”

我深吸一口气,将一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公你娘了个腿说人话”连着喉头那口即将喷薄而出的老血生生咽回肚子里,抖着脸愣是扯出个自认还算礼貌的笑来:“……呵呵,杜公子喜欢朱圣人?”见他点了点头,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就此决定了此局相亲的战略打法:“朱熹那老头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各种渣男各种坏,到底哪点招人疼了?”

茶楼是古色古香的中式茶楼,每个包厢都用博古架和草幔围成半封闭的空间。大厅里有琴师弹着古琴,一声声透着悠远和淡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关于朱熹先生的差评,什么禁锢思想啊,没有正面积极作用啊,甚至连忘了从哪儿听的花边传闻都给一起抖了出来。原本我的打算是多用点象声词和形容词注水,好让自己发表言论的时长尽量扩大到两个小时以上,让对面这位名叫读成语却很喜欢念诗的兄台赶紧扯呼,哪想到我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功力,不到半个小时,这位仁兄就扛不住了。

我看着他大步流星夺路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真诚的唤了句:“别走啊杜公子!我还没说到朱圣人的生活作风问题呢!”

人总算给糊弄走了,我着实的松了口气,赶紧喝杯茶润润喉。然而一杯茶还没喝完,我就陷入了更深一层的茫然与困惑。

这么相来相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嫁不出去家里的资金怎么到位?

我发现我陷入了一个思维上的死循环。

相亲,嫁人,资金到位,启动项目。如果不相亲就没法嫁人,不嫁人家里的资金就不会到位,资金不到位项目就启动不了,甚至启动了也有夭折的危险。

但关键是,我不想嫁人,嫁人出了有家里投入资金之外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这样算来,我这与其说是嫁人,倒不如说是卖身啊!

而且,万一嫁给刚才那个宋明理学余孽那样的,说不定我还要背一背《女诫》和《烈女传》;万一我跟凤隐似的一个走眼嫁了个花天酒地的,没准儿不久的将来就要重蹈她的覆辙走上漫漫捉奸路……

我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

去他娘的,不嫁不嫁,打死不嫁,亲也不相了!

但不嫁人,资金从哪儿来呢?我自己的私房钱在拍完民俗电影第一期之后也该见底了,等着票房赚回成本,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如果等票房筹措资金的话就会错过影视旅游的最佳热度,再加上原本就存在的环境维护问题……

我越想越闹心,感觉自己简直要脑出血了,忍不住趴在椅子上挠着茶台低声疾呼:“尼玛……”

门框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有人轻敲了两下。我估摸着是自己刚刚痛斥朱圣人时太过慷慨激昂,之后又半天没动静,可能是有服务员一位我被人一刀捅死在里面了,于是赶忙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做出一副老娘很好没有事儿的样子:“请进。”低头将桌上的茶壶递给来人:“麻烦帮我换壶茶。”

那人大概没想到我非但没被人捅死还精神的有功夫让他去换壶茶,似乎愣了下,接过了我手中的茶壶。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上面是墨卿驰的短信,问我相亲进行的是否顺利,让我看上了给他回个电话。我心中狠狠的翻了个白眼,回短信质问他给我安排了这么个神奇的仁兄到底是什么居心,

紫砂茶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执壶的手手指修长匀称指甲干净整洁,茶壶放在茶几中央的湿手巾上,没发出一丝声响:“慢用。”

我听见这声音愣了愣,定了定神,心说不带这么巧的。按下短信界面的发送键,抬头一看,林幼清的手正从壶把上收回来。

我看着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沉默了半天只剩一句感慨:“日了狗了嘿,怎么走哪儿都有你啊?”

他闻言偏过头去,像是轻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很巧。”顿了顿:“刚刚在隔壁听到你痛批朱圣人,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我挑了挑眉:“你是来替朱圣人伸冤的?”打心眼里不愿意跟他争辩这些,赶忙说:“朱圣人的罪过不是我红口白牙定下来的,我不过是借题发挥,您受累千万别跟我说这个。”

他愣了一下,十分自觉的在我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到了两杯茶:“无论哪位圣人的观点,都是能用就好。存在即合理,何必争辩。”递给我一杯,抬眸看了我一眼:“你刚刚倒是激动莫名。”

我掂量了一下,说:“厚黑学祖师李宗吾先生曾经说过: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权力斗争才是真的。”朱圣人的思想影响到我身为女性的权利,我怎能不争啊!

他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朱圣人哪里威胁到了我的权利,一时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垂眸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我看着他那个像是马上要飞升成仙的淡泊样儿,心里倒是考量起另一桩事来。

现在我面临的情况很尴尬,手头银子有限,项目后期操作有困难。但事情必须做下去,我墨家人骨子里就没长那根半途而废的筋。

他说过要入我的伙儿,带项目带资金带技术都可以,我现在不缺别的,就缺操作和资金。

嗯,这事儿靠谱。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林幼清,你想做民俗?”

他闻言抬眸淡淡的看着我,头点的倒是十分坚定。

我说:“愿意上我这来靠窑?”

他愣了下,侧过头去像是敛眸笑了一下:“或许我认为‘合作’的说法更贴切。”

我给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在心里点了个赞,说:“走吧,去我家。”见他皱着眉毛略显疑惑的看着我,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些歧义,赶紧补充道:“……让我看看你靠窑的诚意。”

啊呸!补充了还不如不补充。

我要把林幼清往家里带,实在是因为我的项目整体计划书在家,内容有些多,口述起来很多细节方面难以表达,还不如直接把计划书拿出来给他看来得实在。

当然,为了表达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的坚定立场,我十分明智的把他看计划书的地点从书房里挪到了露台上。明月高悬郎朗乾坤,简直正大光明的不能再正大光明。

露台围了个浅浅的水塘,水塘里种了些芦苇草,此时盛夏,正是苇叶翠绿翠绿的时候,苇草中央是茶亭,茶亭四周围了些草幔,阴天时候可以挡风遮雨,晴天时可以挡挡阳光,心情好的话还能躺在摇椅上睡个午觉。亭中四角立了四盏石头宫灯,虽说光线不至于明亮的晃花人的眼,看文件也是够了。

亭子四周的草幔收了起来,我躺在摇椅上随着椅子轻晃,亭外偶有微风吹过,苇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幼清坐在茶桌旁的矮脚椅上一页页的翻看着文件,即便这亭子里的每一处可坐的地方已经被我倒腾的再舒适柔软不过,他也像当年在学生会里开会时一样,坐的端正,脊背绷的笔直,如果手里在看着什么东西,甚至会微蹙着眉毛半敛着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种东西怎么也好意思拿给我看”的孤傲。

以前凡是向他递报告递文件,看见他这个表情,我的心里就紧张的七上八下的,似乎随时都能预见他将手里的文件摔在地,留下句“重做”就穿好校服外套绝尘而去的样子。而届时我只能一边“嘤嘤嘤”的哭泣一边蹲在地上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排好,还有可能在捡到一般的时候就因痛哭的太过投入而体力不支瘫倒在地爬不起来,如果没人发现我的话,我可能会就此饿死。

然而在体力不支瘫倒在地爬不起来这个档口,我一般会脑补出另外一个支线情节,比如林某人良心发现觉得对我太凶了于是折回来看我,结果发现了因痛哭而体力不支瘫倒在地爬不起来的我,于是一个大娃附身将我打横抱起送去医务室什么什么的。

所以按照这个支线情节算起来,我还是蛮希望他能一个怒火中烧把报告摔在地上的。

而事实上,工作方面挑剔如林某人,居然没有一次对着我摔报告,这着实证明了我是一个多么积极进取且工作能力强大的好少女。

他摔我的报告伤我自尊,不摔我的报告就没有办法进行后面的粉红。我在究竟要不要让他摔报告的两项选择中日复一日的纠结着,居然能健康且无精神崩溃前兆的活到他即将高中毕业,我自己也感到很惊讶。

后来他被保送到麓林理工大学之后,闲来无事不用备战高考,在学生会办公室检查我今日工作。我一如既往的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微敛的眼眸,心中又一次生出期待摔报告的心思。

他已经是被保送的学生,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高中的门槛买入大学,没有穿三种那套挫的要死的校服,而是简单的穿了件干净板正的白衬衫,衬着生来淡漠疏离的气场,整个人简直帅出了新高度。我一颗小心肝跳的越发激烈,就差打着节奏呐喊“摔报告!摔报告!”了。

“秦琛,”他语声淡淡没有抬头,却是在和我说话无疑:“每次我看报告你都这么看着我。为什么。”

我心里一激灵,只觉得天旋地转。

娘的,偷窥被发现就算了,还是早已被发现人家装没看到。这下毁了,晚节不保……

我哆哆嗦嗦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呵……呵呵呵……没事儿,就是觉得领导您看文件的时候……呵呵呵呵……挺吓人……觉得自己有点生死未卜……”

他闻言像是一愣,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似乎有点不信:“是这样么。”

“嗯嗯嗯!”我拼了命的点头表示自己的客观性:“我每次都觉得您下一秒就会把报告摔在地上让我捡起来重做的样子……”

“这样啊……”他似乎沉吟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报告:“帮我倒杯水。”

我涉险过关,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屁颠屁颠的拿了他的杯子跑到开水房给他接水,等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似乎在极目远眺。

我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他:“领导,水给您。”

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不停捻动着,淡淡的“嗯”了一声:“放桌上吧。”

我看着他的手,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没敢多搭话,老老实实的把水杯放在了桌上,刚想出门右转赶紧滚蛋给他留个独立思考空间,一回头却生生僵住了。

天晓得他怎么会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把我堵在他和桌子中间!

“……”我看着他悬在我头顶上那张脸,努力咽了口唾沫准备把已经升到嗓子眼的心脏冲下去,强装镇定的拿起桌上他的水杯:“……领导,您的水。”

“等会儿再说。”他用那幅看文件的表情看着我,半敛的眸中透着淡漠,一手伸到我背后拿起我的工作报告,在我面前晃了晃:“这些报告有问题。”把报告摔在我身后家的桌面上:“秦琛,你怎么解释。”

““……”我看着他这个表情,脑子里彻底空了,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飘来飘去:毁了毁了,晚节不保,我的光辉政绩留下了污点……

他看着我,神色冷淡的吓人:“为什么不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他这模样觉得自己的错误肯定犯大了,形象肯定崩塌的一咪咪都不剩,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改,我马上就改!”说完努力保持冷静的把杯子递到他面前:“……领导您消消火儿,先喝口水,我马上就改……”

他没接杯子,眉头反而更紧的蹙了起来,而后又忽然偏过头去笑了一下,右手从桌子边缘收回来,拇指在我眼角抹了一下:“真的这么吓人?”

“……”我看着他忽如其来的笑,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只能拼命的点头:“我改我改,我马上改……”

“……呵,行了,别哭了。”他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在我脸上沾了沾:“以后不吓你了。”

我看着他的脸越贴越近,胆战心惊之余,腰也本能的往后弯,撞的身后桌子的铁脚与水磨石地面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

屋子里太过安静,我被这一声吓得一愣,而他却只是顿了顿,继续向我靠过来。我眼看着他的脸就要压下来,心里紧张到了极点,想闭上眼睛,却又担心自己会错意表错情,一时间极为煎熬。

直到郑羽苍的一声呼喊从门外走廊处传来:“幼清,幼清!”听着回音不大,离这间屋子也就两三步的距离。

他听见声音,像是叹了口气,直起腰拿过我手中的杯子,我心里说不上究竟是失落还是放松,连忙抬头看着天花板。

郑羽苍进来的时候一脸迷茫:“刚才怎么了,那么大动静。”而后一顿,语调有些颤抖:“……幼清,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夜晚的风忽然就大了起来,放在春秋季节,这样的风力一定会让人觉得冷,但这个季节,这样的温度,再大的风也只会让人觉得舒服和过瘾,就连亭外月朗星稀的夜色也是市中心难得一见的。

林幼清沉默了一晚,似乎看的极为认真,此刻终于开口:“关于民俗电影后期的影视旅游项目,你跟当地人提过?”

“啊?哦,没有。”我躺在摇椅上舒服的简直快睡过去,听见他说话才回过神来:“当地环保局不同意,没落听的事儿怎么可能放出信儿去。”万一一个不成,怎么办?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着我:“我有个想法,明天中午之前可以给你一份具体的方案。”

我点了点头:“条件。”

他现在还没正式入伙,如果拿自己的方案作为筹码跟我交换,是再恰当再刚好不过的了。

他看着我:“不必。”

虽然知道他一向不是个小气的人,但他居然大方到这个程度,真是着实的让我惊讶了一把:“你不怕我拿到方案翻脸不认人?”

又是那样轻轻的一偏头,又是那样若有似无的笑:

“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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