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三

从那天开始,计都便安静的生活在了这九重宫阙之中。

他避居于神庙的一角,祈祷,修行,硬生生把这红尘里最奢靡的地方,当成了灵山上一般清苦所在,闲暇时候,会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坐在草地上,一边漫不经心的喂着松鼠,一边听这个帝国年轻的女帝比手画脚的给他讲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开心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

计都从不对无咎的施政发表意见,他只是安静的倾听,安静的注视,于那样的眼神下,她便觉得自己不能不信守承诺,只能认真的做一个好皇帝。

计都也从不要求她什么,无咎不死心,屡屡问他要什么,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只要这塑月帝国盛世百代就足矣。

久了,她便真的知道,这个从一出生开始就在灵山之上修行的男人,是真的超然于物外。红尘富贵权势,全不能动她心神分毫。于是,越发安心的同时,不知何时,心底便悄悄的蔓生出了另外一种微妙的不满。

向她要求更多啊,她富有天下,什么都能给她。

可是,计都什么都不要。

无咎十八岁的那一年,生日那天,无咎送了她一支朴素小巧的簪子,木头刻成的,没有任何金玉装饰,甚至于连彩漆都没有,只是雕刻成一朵蔓生莲花的样子,曲线柔软。

无咎喜欢极了,撒娇的说要给他回礼,扯着他的袖子扑在他怀里蹭,这次她执着,不许计都说什么盛世百年明君圣主的来搪塞,非要他说出个想要的东西来。

被她实在缠得受不了了,计都想了想,对她一本正经地说:“为我生一个孩子吧。”

那一瞬间,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停顿。

无咎心砰砰的跳着,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想到计都会说出这样话来,只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若是他下一句说要和我在一起,要怎么办?想到这里,本来混沌的脑子却立刻有了答案:如果计都想要她,那还有什么好犹豫,国家皇位她都不要。

看着她一脸呆相的看着自己,计都好笑起来,伸出手来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今年已经十八,眼看是要找婆家的年纪,赶紧去选一个好皇夫来,生下可爱的娃儿,我也想抱抱孩子呢。”

原来……是这样吗?不能分辨听到计都这样说的时候,心底闪过刀割一般的疼痛是什么,她勉强撑起一个笑容,飞快的说:“原来计都喜欢孩子。”

“是啊。”有着清雅面容的男子柔和的轻笑。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有微微的遗憾。

她便后知后觉的想起,祭使一生,即便随皇帝而退职,也不得娶妻,需终生守戒清修。

他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无咎忽然就觉得心里疼。为他疼,也莫名其妙的为自己疼。

收起簪子,她匆匆走开,回到自己寝宫,关上殿门,把自己埋入柔软床铺,心底纷乱如麻,一会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候他向她折腰微笑,一会儿想起来母亲死的时候,姐姐从面前无声的翩然而过,一会儿又想起来父亲母亲的脸,不知道多久,才沉沉睡去。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是塑月女帝,不过是个普通农妇,春日杏花陌上,偶遇良人,便将身嫁于,日子清贫,却举案齐眉。

这样一个梦,合该是美梦,她却是生生惊醒,然后便于罗帐之中死死的瞪着帐顶五彩结花。

梦中良人面容清雅,发是漆黑,衣是素色。

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于计都,是情根早种,而计都于她,不过是亦父亦兄。

她爱他,而他并不爱她。

那个被她强留在人间的青年,澈若琉璃,内外无垢,了无欲望,人世情爱和他毫无关联。

这夜深露重的一刻,她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她大笑出声,于狂笑中潸然泪下。

她得不到他,她知道。

但是,她可以让他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计都也曾这样对自己发誓,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第二日,她璎珞严妆,到了神庙,他刚好做完早课回来,她站定在一片春风柔软之中,笑问他:“计都,你最想要的,最希望的,是什么?”

计都楞了一下,随即慢慢微笑,于她面前恭敬折腰。

他的答案从未变过。

他要这塑月天下盛世百年,要她明君圣主,名留青史。

无咎一点一点的微笑,她无声的轻轻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四周飘下的柳絮还要轻忽。

“好,朕答应你。”

我用你想要的,换你在我身边,永不离开。

无咎转身而去,心底忽然庆幸她所爱的男子是一名祭使,她得不到他,其他任何人都得不到他。

她不敢想象,若计都不是祭使,她会怎么样?

她会比她的父亲更疯狂。

她不要。她不要象父亲一样,更加完全不敢想象,她所爱的那个人,象她的母亲一样。

所以,这样就好。既然不爱她,那么谁也不要爱,她就可以默默的,不为所知的爱他。

就这样,很好。

十八岁那一年一过,无咎便开示群臣,自己将选择皇夫。

她淡淡的把这个决定告诉计都,当时那个青年正在一片树荫之下,小心翼翼的汲水,听到她这么说,计都放下水桶,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睛看向她,居然带了一点点忧愁的味道。

无咎大惊,心底于是又蔓生出了一线微弱的希望,她呐呐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计都已经走到她面前,轻轻抚摸她一头漆黑的长发,然后伸手,把她拥入怀中。

——她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然后她头顶上方落下温和的声音:“虽然我无权过问这些,但是,在同等的条件下,跟背后的权势家族才能容貌之类的比起来,陛下还是应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自己喜欢的?

那一瞬间,无咎忽然觉得想笑,然后她便真的轻轻的笑了出来。

她点点头,乖巧的说:“嗯,我会选一个我喜欢的人成亲的。一定的。”

她笑着,心里却在冷冷的想,找一个喜欢的人成亲,怎么可能呢?

无咎笑着从他怀里退出来,静静的凝视着她的祭使那张清雅容颜,忽然笑得灿烂起来,她轻轻抚上自己颈项,重重华衣之下,那里一挂树木种子串成的链子。

“哪……计都。”

“嗯?”

“你会一直在朕身边吧?”她忽然换了一个自称。

“会的,我这一生,本就会一直陪伴在陛下身边。”

无咎的笑容柔软了起来,她笑着,无声的轻轻点头。

她会随他所愿。他的愿望她全部替他实现。

他要她明君盛世,她便去做。所以,请一直看着她,并,只看着她。

大臣们很快就为她准备好了丈夫的人选。

她于其中选中的是名门苍家的公子,大臣都说她眼光好,说这位公子是所有备选中最优秀的一个,

无咎于王座之上只是暧昧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选中苍家的公子,仅仅是因为他有一双和计都很像,深黑色的眼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任何理由。

除了计都,哪个男人不都一样吗?那么,她所能做的就是选一个不那么碍眼的。

人选圈定,由计都占卜吉日,看着那个一向恬静的男人笑意盈盈的为她占卜,无咎安静而无声的笑了出来。

他是真心为她高兴,真心为她好。于是,她才越发悲惨。

不过没关系,这本就是她应付的代价。

婚期订在了来年三月,结果年中的时候,苍家主母骤逝,苍家公子需要守孝三年,而就在秋天将要收割谷物的时候,蝗灾袭击了整个东陆,草原上本就被迫归于塑月支配的强悍民族,举起了反旗——

而于这场动乱中,挺身而出的是无咎的姐姐,被流放于边境的叶苏。

大臣们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招叶苏回京,赐予她应有的地位,弥补她的父亲残杀手足的错误。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离开京城二十一年的叶苏,回到了京城,然后,她见到了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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