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之四

最初的相遇,是千年前一个转瞬回眸,犹如自掌心滑落一片昙花之瓣,偷得的片断旖旎,却铸就生生世世。

那时她不过是个未脱蛇形的妖,腰部以上化为人形的部分还覆盖着半透明的雪白鳞片。

但是白环无所谓,在这大荒之中,她有她的一潭湖水,有她的九尾陪伴,便是悠悠岁月,慢慢的修仙罢了。

沙沙而响,那日,她拖曳着长长的尾,游过繁花似锦,优雅纤细的尾端在滑过一簇金红牡丹的时候,火焰般的花瓣软软的贴在了她的肌肤上。

分开一树草丛,然后,她看到了一张属于男性的俊美容颜。

他闭合着眼睛,有漆黑的头发,明明是深夜的颜色,却给人一种非常……明亮的感觉。

那是个人类。

大荒之中百无禁忌的蛇妖第一次遇到了人类。

男人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好奇的环绕他游了一转,试着用尾巴戳了戳,男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具尸体吧?她刚靠近一点,男人却猛的睁开眼睛——

那样明亮的,漆黑的眼睛。

白环被吓了一跳,她迅速跳进水里,水花飞溅中,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大笑声,嗔怒的转头,水珠还没落尽,男人可以用纯真来形容的笑容在水滴和阳光下,有了斑驳的色彩。

胸膛下的心脏忽然开始急速跳动,觉得脸上有点热,白环把半张脸都藏在水下,只露出一对淡妃色的眼睛。

“我叫路笙,是来这里修道的人,你呢?”男人有趣似的眨眨眼。

“……哼!”似乎小小的哼了一声,白环潜下水,离开,没有告诉男人自己的名字。

“……”她为什么总是想起那个男人?而且想起来他温柔微笑的时候,胸口有闷闷的温度。

从碧绿的水草之间起身,她向上望去,有一道人影在水面摇动。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

白环注视着水面上的人影,听着路笙蛇姑娘蛇姑娘的叫,奇怪的摸摸心口,觉得那里沉甸甸的。

托着下巴,她在水底,路笙在水面,彼此凝视寻找。

路笙找了她一整天,然后,她在水底梦了他一夜。

男人在湖边徘徊了整整七天,她在水底看了他整整七天。

听着他一次次唤她,唇边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细细弧度。

然后,某个清晨,她再没听到男人的呼唤,心里忽然就空洞洞的,她在水底摇曳着一头雪白的长发,抓住了来看望她的白狐的袖子,问他,“九尾九尾,你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九尾没有说话,金色的眼睛只是以哀怜一般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象她小时候一样,抚摸她冰冷的长发。“侬忘了伊吧。忘了伊吧。”

“可是……我忘不掉。你看,我想到他这里就会疼。”她这么说着,按着胸口,天真的用淡妃色的眼睛看着他,九尾没再说话,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日子,忽然一日,有什么惊破了她一池碧水的安宁,她抬眼一望,一只接一只的老鼠被扔到了她的池子里。

她最讨厌老鼠了!白环愤怒的冲出水面,灿烂阳光之下,是路笙毫无防备的微笑。

那个男人一身泥土,却笑得开心至极。

“你看,我知道蛇姑娘你喜欢吃老鼠,上次惊吓了你,这次特意逮给你的,你果然就出来了。”

白环眨眨眼,愣愣的看他。

路笙也眨眨眼,同样愣愣的看她。

“……你……你要我出来干吗?”白环本来想质问得理直气壮,问出口的话却细弱如呐,然后雪白的尾巴害羞似的卷起,挡住了半张白皙的脸孔,淡妃色的眼睛就从尾巴后面偷偷瞥向向对面的男人。

路笙挠挠头,眨眨眼,想了半天,“……我、我也不知道。”

白环笑了起来,她柔软的游动,盘旋了一圈,摘下了几株灵芝,远远的掷到了男人怀里。“哪,拿去吃吧。”

路笙看了看怀里的灵芝,忽然笑了起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啊……”

看着路笙慢慢的走向她小湖旁边一处岩洞,知道他暂时不会走,白环愉快的游回湖里,撒娇的拽住九尾的衣袖,一叠声的问他,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看着白环一脸希翼的表情,妖狐沉默一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心里正在呐喊,他在调戏你,小傻瓜!

而当她知道那两句诗的意思时,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了……

以后的日子过得很愉快,她偶尔会出来和路笙聊天,路笙会给她讲述大荒之外的世界,她会摘灵芝来给他吃,远远的扔给他,然后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小心的挨近,路笙稍有动静,她就立刻跳下湖去,在湖水里露出半颗头,骨碌碌的淡妃色眼睛看着不知为什么苦笑的男人。

她始终没有告诉路笙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冬季,她不能抵抗生物的本能,沉眠在湖底的水草之间。那本来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只要九尾不叫她,她可以懒懒的睡过春夏,任凭水草叹着气覆盖她柔软的身体。

可是现在,她心里有了个黑发黑眼笑起来很温柔的身影,往昔愉悦的沉眠都成了无法排解的寂寞,所以早早醒来。

湖面上还有着薄薄的冰,月亮是银钩似的弯,在冰面上投下一层朦胧的虚影。

忽然,她在水底听到了微弱的呼唤,破冰而出,她看到路笙靠坐在湖边的大树上,看到她,男人微笑,脸色苍白。

“……我还以为,看不到你了呢。”

空气里……有鲜血的味道。

心脏无来由的剧烈跳动,白环游上岸,任凭白雪冰冷她本就无温的身体。她靠近了男人,看到有鲜红的液体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指头沾了一点鲜红的液体,温暖的温度几乎灼疼了她的指头,鲜红的蛇信舔了下指头,人类的鲜血苦涩到无法形容。

“没什么啦,前几天和地狼打了一架而已。”路笙笑着安慰她,依旧是那么干净的笑容。

颤抖着,还带了细细鳞片的指头抚上路笙的脸。

人类的肌肤,软软的、热热的,和她的冰冷无温一点都不相似。

就在这刹那,路笙伸出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对她灿烂的微笑,“……你看,终于抓到你了。”

说完,身子一晃,路笙倒在了她的怀里——

白环是抱着杀上九尾洞府的,一尾甩烂了妖狐精心雕刻的大门,把失血过多,几乎要死去的人类丢在了白狐面前。

“救他。”说完也不理白狐,转身离开。

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人类,九尾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也许,我不该救侬啊……”他摇头,掌心幻化出一道金光,笼罩了人类的全身……

白环是在数天之后回来的,雪白的身体上全都是鲜红的颜色。

“……杀了多少?”九尾淡淡的问。

蛇妖回报的是一个依旧天真却分外妖艳的微笑,“一族。”她露出了鲜红的蛇信。

九尾点点头,没有说话,轻轻弹指,人类的修道者安静的躺在床上。

蛇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他,但是看看全是鲜血的指甲和身体,她瑟缩了一下,后退,小心翼翼的察看着。

金光渐渐散去,然后,路笙漆黑的长长睫毛轻轻一动。

仿佛莲花生死寂灭,无声震动。

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身影,白环小小声的开口,“……白环。”

路笙看着她,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我叫白环。”

刹那,路笙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困难的伸出手,把蛇妖向自己拉近,拥住她柔软的腰肢。

白环想告诉他,自己浑身都是鲜血,但是人类的男人却毫不在乎,紧紧揽住她的身体,啪沙,长尾无力落地。微微在地上翻转扭动。

她依偎过去,鲜红蛇信吐出,白环舔吻着男人的颈子与面孔。

蛇的亲昵方式就是这样,九尾捡到她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舔得九尾满脸口水。

路笙楞了一下,却忽然又笑了。

旁边的九尾叹气,无声走出,然后帮他们关上了门。

然后就是那个有着漆黑头发与同色眼睛的修道人留在了她的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她最喜欢趴在路笙旁边,一圈一圈的用自己的尾巴缠绕着情人的身体,软软的纤细尾尖绕在路笙腕上,绕回来,在她自己指尖把玩。

路笙给她讲红尘三丈之内诸多趣事,给她讲曾经有个女子渡江而过,怒沉了百宝之箱,曾有一个男子为了赴情人之约抱柱而亡。

然后,有一天,他讲给她听,一条白蛇为了寻回她的夫君,水漫金山。

当时白环环着他的颈子,从下往上的看着他,润泽的妃色眼睛似乎有碧水盈盈流动。

“白娘子必然不爱许仙了。”

“为什么?”

白环露出一个清雅微笑,血红蛇信若隐若现。“爱他,就要吃了他。”

她是蛇,只知道如此深爱对方的方法。

路笙听了大笑,将她紧紧拥住,温柔低语,“那等我死了,你一定要吃了我。”

“……”白环没有立刻回答,侧头,

然后俯首在他胸膛,耳边是沉稳心跳,“……我才不要吃。”

她要他好好活着,为她讲故事,帮她梳头发,直到地老天荒。

白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阿笙。”

“嗯?”

“我从来不吃老鼠。”她严肃更正。

她觉得自己在很严肃的说话,但是不知为何,听了她的话,路笙大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

白环莫名其妙的生气,那次,她整整气了半个月,直到路笙好说歹说赔尽不是,她才从池水里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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