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业火灼心。

殇:无主之魂。

苏离站在城头,看着夜色里绵延的队伍,那是一片席卷天色的红,艳丽、凄凉,盛开在苍茫天地之间绝色的瑟缩。

他身后一片梨花压雪,漆黑里凄楚摇曳。

队伍在城门前停顿,华盖上镏金的凤凰倏忽张开了羽翼,红衣女子从美丽的尾羽里走出,抬头,那眼色如江水萧瑟,清冷一如深秋。

他知道,那是琉华的公主、未来从央的皇妃、他的新娘。

他笑了起来。

这是他,第四个迎娶的妻子。

依如……他默默念着那女子的名字,丝丝泌凉。

龙德殿上,绝色女子盈盈下拜,长长的嫁衣仿佛燃烧的鲜血,她眼里是寒冷的火、燃烧的冰。

在她抬眼的一瞬,鼓乐齐鸣,轰然巨响仿佛烟花乍开即败,让她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一片寂静。她凝视御座上的男人。

寂静在过了一会之后像它来的时候那么突然的消失,庄重怪异的上古音律震荡着她的衣摆,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还是在战场上。

远远的,她和那男人之间一步之遥,那是,咫尺天涯。

她记得,这是她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是在战场上,当时,华盖下的男人金甲蒙尘、龙泉带血,苍白瘦削,却依旧如天上的神祗,他一声令下,从央的男人们如虎如豹,在龙的带领下摧毁一切。

现在,他在上,她在下,毁了她祖国的男人不再是记忆里惊悚的模样,有着温柔的微笑。

如今,她是他的妃子。

苏离挽了她的手,柔软,温暖,眼神里却带着瑟缩,“你……终于来了。”

她不语,只垂眼敛袖,不知那个宫院一声细弱的胡琴拔高,然后断了线似的坠落,凄凉。

“这次……你不要抛下我。”苏离对她这么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那吻,微微颤抖。

恨他,她对自己说,然后对他露出艳丽的微笑。

恨他,如此而已。

无论多么华丽的宫殿里,总是荡漾着凄迷阴冷,黑暗的影子连绵起伏,光都是凉的。

她赤着的足踏在宫殿的金砖上,月光里的影子都是一种斑驳的苍白。

金黄的屋顶、血红的墙,雪白的梨花覆盖着这一切。

她睡不着,因为一个绝色的梦魇。

梦里,她在雪样梨花里披着火红的嫁衣,长长的、湿润火焰似的下摆有生命的蔓延。她疯狂地舞蹈、旋转,直到耗尽精力而匍匐在鲜艳的衣摆上,望去,雪白里是一张张女人的面庞,都有着雪样的容颜、雪样的长发、雪样的嘴唇,和雪样的眼色。

每个女人都诡秘地看着她,无声诉说。

不要去打开那扇禁忌的门。

但是她知道,即便已经预见了不幸,她也会打开那扇门。

寂静的宫殿里浮荡着淡淡的雾气,她忽然止住脚步,看着梨花里一道人影。

月白色的长袍,黑色的发,以及在梨树枝叶间伸展的,仿佛要触碰到天空的指头。

她一愣,那人回,眉目清朗,舒展开温和的笑容,唤她的名字,“依如。”

那声音如梨花轻落,却刺入她的心激荡起微弱的涟漪。

她屈膝,低头,“陛下。”

那是从央的君主、她的夫君、她祖国的——敌人。她这么告诉自己。

苏离向她走来,手里罐子盛着梨花的露水。

他邀她一道,她默默跟从,来到深宫里一处小庙,看他把露水供奉在三个牌位前面。

依如看着牌位;这三个人活着的时候和她一样,都是败国的公主、他的妻子。

苏离眷恋地看着牌位,像是在凝视她们多情的眼睛,“……她们恨我,到死都恨我。”

他回头,温柔而哀伤的眼睛看着她,“你也恨我,对吧?”

她低头不语;恨吗?恨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苏离也低头,无声地叹息,无敌于天下的君主,此刻,不过是一个哀伤的男人。

依如从睫毛下凝视他,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脸,乌黑的头发、温润如玉的眼睛,以及,微微佝偻的肩膀。

恍惚间,当年战场的残像泛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在指尖都感觉到他头发温度的瞬间,生生止住,她凝着自己伸出的左手,然后一寸寸、一点点地收了回来。

手笼在袖下,她不肯再出一声,右手狠狠抓着左手,一点点将指甲嵌入血肉,然后,鲜血淋漓。

不能原谅,曾有那么一瞬间,不恨那男人的自己。

深宫里一季梨花开谢,又是好个红尘三秋。

依如睁开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刚刚梦里鲜红的颜色从视线里优雅地拂过。

她走到殿外,看着那有一双多情眼睛的男人正坐在梨树下,肩膀上是落雪样的梨花。

她的丈夫对她微笑,样子里带着莫名的脆弱,“我睡不着,来看你,又怕吵了你。”

她知道,他每夜都来看她,每夜每夜。

静静守在她门口,她敌人的守护,让她在噩梦里不再恐惧。

不知怎的,在这样温柔的声音里,她脱口而出,“我做了噩梦。一直在做。”

说完,她立刻咬住嘴唇,眼睛里写着后悔。

苏离看着她,拍拍身边,她迟疑,却还是走过去。

踏在厚厚梨花上,细腻的雪白,把一点足音都消磨成了彻骨柔靡。

他让她坐在他身边,用尊贵的龙纹披风包裹她,细心地裹住她的身体,那么被人体温暖着,她不自觉地开口,说她美丽的噩梦。

苏离安静地听,然后,哀伤地笑,“……那是我母亲。”他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你梦到的,是我的母亲。”

说完,横扫六国、战无不胜的君主疲惫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男人的热量和温度压迫着她,她仰头,心里一阵剧烈却绵长的瑟缩,重重梨花间,宫殿里最高的塔顶在群青色的天空里氤氲,忽然,一片花瓣落到她眼上,于是,她的世界雪白如一树梨花。

恨他吗?

她问自己,然后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把手臂环上他的脊背。

闭上眼睛,不听、不闻、不看。

关于苏离的母亲,是这个阴郁宫殿里最为诡秘的话题。

数十年前,一位战败国的公主被迎入了这偌大的宫殿,梨花开落,深宫之中,乱落如樱,帝王为她栽了满宫的梨花,她成为了这皇宫、国家、君主的女主人。

她的儿子,在十五岁那年接替退位的父亲,成为这国家的主人。

然后,在同一天的夜晚,一直无法遗忘祖国仇恨的女人用雪白的利刃庆祝儿子的登基,用丈夫的鲜血为自己的一生划上华丽而血腥的注脚。

她穿上出嫁时血红的衣衫,在梨花里旋转、舞蹈,直到耗尽最后的气息。

有人传说,在梨花盛开如她死去的夜晚,能看到那疯狂舞蹈而死的女子,慢慢走过偌大的宫殿,身后是一大片鲜艳如火焰的衣摆。

又有人说,她会走入和她有着一样命运的女子的梦里,旋转着、舞蹈着、暗示她们的不幸。

在知道真相的夜晚,她又进入了那个梦魇,依旧是疯狂的舞蹈,疯狂的红。

最后,她匍匐在地,仰面望去,一树疯狂的雪白。

忽然,一切都寂静了,周围苍茫起来,梨花与女人雪样的容颜都不见了,一片迷蒙里,鲜红的衣衫是惟一的颜色。

依如恐惧起来,进退不得的凄惶。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柔而有力,她猛地从梦魇里惊醒,看到的是苏离温柔的微笑。

他坐在她床边,龙纹衣袍上烙着梨花的影子,眼神温柔而干涸,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觉得你似乎在做噩梦。然后,闯进来。”她不说话,眼神从他的肩头越过,看着夜色里仿佛是一个剪影似的高耸塔影。

看到她迷离的眼神,苏离眼里泛起爱怜,手指虚抚过她的容颜,轻轻把她抱入怀中。

“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怕,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他低低呢喃,一点点收紧力道,拥抱住她的身体。

依如没有动。面前的男人是她噩梦里惟一的依靠,也是她在这偌大宫院里惟一的依靠。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绝望的,而几乎是被注定的未来:一个穿着鲜红衣衫的女子,疯狂地,在梨花树下舞蹈、旋转,掌心不是柔软的羽毛,而是一柄滴着血的刀。

是的,滴着血,滴着爱人的血。

抬眼,看着那男子清隽容颜,如水眸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刻被破坏,悲惨的碎裂,

她握住苏离的手,再不肯放开。一根根抚摸他的指头,再一根根纠缠,他的手掌粗糙,有握剑和握笔的茧子,她的指尖也有弹琴的细茧,抚触间,似乎伤口与伤口的蔓延。

她吻他的手指,然后任亲吻蔓延向上,最后,她雪白的指头插入他的发间,捧着他的脸,吻他的嘴唇。

她不求朝朝暮暮,只求,片刻温存。

即使,最缠绵处,也不肯放开他的手。

依如紧紧握着苏离的手,指甲嵌入他的血肉,一点不肯放松。

一切都在她的世界里变得恍惚,她只能感觉到如潮水一般汹涌的疼痛,以及,指尖那点熟悉的温度。

耳际模糊地不断有人声滑过,她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脱离她的身体,死死握着丈夫的手,她艰难地喘息,忍受一阵阵比上一秒更加剧烈的疼痛。

她和他的骨血正挣扎着要获得生命,而她付出的代价就是鲜血和疼痛。

女人要多爱一个男人,才肯为他受十月怀胎之苦,为他诞育儿孙?或者,应该说多恨。

该恨着眼前的男人吧?她迷离地看着苏离显得异常脆弱的容颜,听着他含混不清的话语不断焦急地冲击她的听觉,无能为力,只能握紧他的指头,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依靠。

窗外天雪白梨花间隐隐约约的蔚蓝中带了夕阳血色,让人窒息的蓝拥抱着金红,夹杂着雪白。

在那异样鬼魅的色中,皇城里最高的建筑沉默的矗立。

依如能感觉到指缝里嵌入了苏离温暖的血肉,她凝视着那片被梨花遮蔽的天空。

她听到有又远又近的声音,听到御医兴奋的叫喊。

“生下的是一位皇子!母子均安!”

她有种错觉,她的仇恨似乎随着这一刻脱离了她的身体,刹那,身体里一片虚无的空虚。

外界的什么都远去,她却奇妙的能看到苏离的笑容,那是,初为人父的欢喜。

就在这瞬间,梨花忽然从天空中降落到她眼里,世界一片苍白。

她是他惟一的妃子,她为他生下了他惟一的孩子。

当依如苏醒时,苏离在她身边,温软地看着她。

“谢谢。”他对她说,温柔的眼睛里蔓延开纯粹的喜悦。

她不语,看着苏离依旧被她握在掌中的手,那上面,血肉模糊。

垂下眼,她把嘴唇印在那血肉之上。

入口的,是甜甜的血气,恍如,最上品,可让人迷醉的毒药。

那是,为她而流的鲜血。

他为她流了血,她也为他流了血,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因为她的伤在心上。

孩子满月那日,苏离把一串钥匙放在她面前,那串钥匙纯银打造,挂在镶嵌珍珠的金环上,“从今日起,你是这后宫的主人,你是我的皇后。”

她看着那钥匙,只觉得心里酸楚;有这串钥匙,从央的皇宫就没有任何她去不得的地方。面前这男子爱她,愿把一切放在她掌心。

苏离,你可知道,你刚才已把不幸放在你我中间?你可知道,你给了我什么?

她抬头,苍白面容、如鸦黑发下一双眼清澈如寒水,她那么妩媚的笑着,“……臣妾谢恩。”

转眸,温柔君主身后,是一片雪样的白,那飘零落白碎羽琼雪,又仿佛是天空的眼泪。

苏离看着她,温柔展颜,揽她入怀,“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她不语,只回她一个温软微笑,然后缩入他怀里,贪恋片刻温暖,十指紧扣他的指头,缠绵纠缠,永不肯放。

刹那,已是永恒,于她,足矣。

那日,是她国家战败签约的日子,她取出鲜红嫁衣,走在漆黑长廊里。

血红色的纱衣裹着白皙的四肢,她仿佛是夜空里无主的魂灵。

黑色的头发压在白色的锁骨和红色的轻纱上,两边雪白的梨花怒放。

她用苏离给的钥匙打开了宫廷里最高的塔楼,来到最上层。

这就是梦魇里被无数次警告的禁忌的门,在塔顶,放着从央帝国军事配置的重要地图。

而这,是她被送入这王朝的惟一的任务。

她慢慢地走过,身后血红的衣摆长长拖曳着,宛如鲜血的河流。

她站在一片漆黑中,轻笑,缓慢而优雅的,扬起长长的袖子,去碰触那不可碰触的存在——

然后,她听到从塔下传来的、急促而微弱的脚步声、士兵铠甲的碰撞声。

她闭上眼睛,扬着头,感觉黑暗正在抚摸她纤细的喉咙。

喧杂的声音接近,身后的门被粗暴地推开,火把的光亮从她身后蔓延了过来。

在这个瞬间,她听到了梨花落下的声音,于是,一树梨花顿成残照寂灭。

梨花树下,相对无言。

她看着苏离,苏离看着她。两人都是无言。

“……给我一个理由。”男人的声音低哑。“任何理由。”

“……没有理由。”她轻轻的说,嘴唇奇异的嫣红。

“……给我一个理由。”男人固执的重复,几乎是在哀求:“任何理由都可以,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他就可以原谅她,对吗?

她笑了起来,从火焰一般的袖子下伸出了流白的指头,“离,给我酒。”

从央的君主看着她,良久,取出酒和杯子。

她优雅地斟酒,纹着凤纹的袖子恍如凤凰的翅膀。

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他面前。

“最后一杯酒。”她端起杯子,眼神驯良一如童稚。

苏离却看着她刚才在斟酒时状似不经意弹动的指头,垂眸。然后笑了起来,“我陪你。”仰头而尽。

依如稚真地笑了起来,她用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饮尽,然后对他微笑。

梨花的露水落在她眼睛上,又慢慢滑落,最后,形成一道凄楚的泪痕。

“……我爱你。”她小小声地说,仿佛在对他说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微笑,一丝黑红色的血液从唇角滑落。

她原谅不了摧毁她家国的男人,也,原谅不了,爱上他的自己。

要走的,是她一个,爱不了恨不得的男人,被她留在一树寂寞梨花之中,黄泉路上冰冷寂寞,她怎忍心让他去受苦?

旋转着,血红色的轻纱荡漾,她感觉到苏离抱住了她软倒的身躯。

“……我爱你……我爱你……”她喃喃说着,直到,她闭上眼睛。

瞬间,寂灭比死冷。

她如此无依地倒在他怀里,苍白面容上滑落的鲜红一点点蜿蜒在她的嫁衣上。

“……原来,你也不肯带我走。”原来,他的爱情不要他。

每个人都这样。他的母亲不要他,他的妻子们也不要他。

那些女子每个人都说爱他,却每一个都背叛他,然后,独自生死。

关于他,是被摒弃在一切之外,每个人,不肯带走他。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至少,他肯定,这些女子,不会再一次抛弃他。

他柔软地附身,多情的黑眼凝视着他的妻子,“我会一直一直爱你,一直一直,直到我死。”

他会一直一直爱她,一直一直爱她。

苏离站在城头上,看着夜色里绵延数十里的队伍,鲜艳的红,恍如修罗指尖的莲花,美丽而不祥。

小小的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好奇地凝视那一片席卷天色的红,“父皇,那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温柔地看着下车的女子。那女人被血样的红包裹全身,仿佛是深宫里噩梦的延续,美丽、诡异。

“那是父皇未来的妻子,你未来的母亲。”他回答着儿子的问题。

那是他的第五个妃子。

他身后梨花如雪,看一世凄清寂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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