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长生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并不相信自己的父亲,那个男人既然可以把权力给他,自然也就会轻易的剥夺,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亲手创造的才有信任的价值。

这需要时间,为了做到这点且不被自己的父亲察觉,他几乎搭上了自己所有的时间,但是长生无所谓,除了为了权力奋斗之外,也是因为他不愿意亲近骊珠,这个已经成为了他妻子的女人。

被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会让他瞬间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对于他不着痕迹的疏远,骊珠仿佛没有察觉,她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成为太子的第二年,他接了去察看南方地震,赈济灾民的任务。

这是他回到京城五年来一次离开这里,也是他结交外官的好时机。在他要启程的当天,长生忽然听到外面水动莲风。

现在是残冬的清晨,阳光薄薄的射透天际,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冷,外面有细小的雪花飘过来,落在盛开得无边无际,永远都不会凋零的莲花池中间。

骊珠站在一大片盛开的莲花之间,远远的看着他,正如过去的每一个日子,他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她的身影。

长长的,拖曳到脚边的金黄色长发如同清晨的流光一般铺散开来,远远的,骊珠的身影在一片荷花光影之间,变得单薄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一样。

那已经不是会缠着他的颈子央求他剥莲子给他吃的少女了,而是一个已经成熟了的女性。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花忧伤的看着他,半晌,才张开了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嘴唇。

“你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说完之后,长生想了想,走向她,伸出手臂,把她拥在怀中,轻轻的吻她的额头。

淡灰色的眼睛抬起来,忧伤的看了他一会儿,怔怔的、痴痴的,然后,她捧住他的脸颊,紧接着有柔软冰冷的触感碰上他的嘴唇,长生的头脑忽然眩晕起来;骊珠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淡淡的凉着,干净,只稍微有一点水泽的味道。

下一秒,骊珠推开了他。

“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那一瞬间的骊珠几乎到了明艳的地步。那种无法让人直视的美丽却惊醒了长生片刻的迷梦。

他记起来了,自己如何根深蒂固的厌恶着这种美的。

他却温柔的笑起来,拥紧她,在她发上落下一吻。

“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中间还象个爱着妻子的丈夫一样恋恋不舍的回头,骊珠就这样痴痴看他消失。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阳泉帝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依然眺望着长生消失的方向,然后后退一步,被阳泉帝象是在抱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嗯……我知道……”她转过身,蹭在了象她父亲一般的男人怀里。

阳泉帝只是顺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骊珠低低的说道,“这有什么办法呢,我喜欢了他,这有什么办法呢……”

男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小小呜咽着的骊珠。

赈灾的过程异常顺利,仿佛有什么暗中相助一般,长生在南方待到了四月,处理完一切事宜,打算泛舟而回,顺路考察河工水利。

为了讨他欢心,他的座舰被装点得富丽堂皇,这日刚刚天亮,就有小舟靠近他的座舰,京城里太子妃骊珠的信按时送到。

长生忽然想笑。骊珠一日一封信只絮絮叨叨对他说一些琐碎的事情,只可怜了八百里加急,不知为她赔上多少骏马。不过这点骏马算什么?他的父亲为了让骊珠高兴,在乎过什么?

这封信是一贯的琐碎,他虽然不耐烦,却也仔细读了;日后总是要回京城,总是要再对骊珠虚情假意,不背熟了怎么行?

就在他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大船忽然用力动摇了起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外面嚷了起来,“起浪了!小心!”

这船极其宽大平稳,要多大的浪才能让他动摇?长生心里嘀咕,打算出去看一下的时候,忽然又是一个更大的浪打来,整个船动摇的几乎翻转过来,房间里烛光明灭,长生下意识的向烛台方向看去,却看到一道淡薄的人影。

那样长的袖子和拖曳地面的金色发丝,鬓边还有一朵白色的莲花,恹恹的,有点残败的味道。

灯花跳着,他听到了骊珠软软的声音,“长生,我好想你。”

她在暗淡的烛火下抬起脸,有柔软妩媚的笑容,“所以我来看你。”

他一定是在做梦。长生想着。一定是在做梦,此时骊珠远在千里之外,怎么能在这里看到他?

他紊乱的思考着,船身的波动越来越大,他几乎站不稳,刚要跪下去,却倒入了骊珠的怀抱。

奇妙的,在骊珠怀里,一切的波动就此止息,骊珠握住了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淡灰色的眼睛里有淡淡水光。“长生,我真的……好想你……”

奇妙的水香的味道覆盖上来,脑子里有什么刹那崩断了。

他揽过那柔软的腰肢,捏住她白皙的面颊,覆盖上了自己的口唇。

骊珠的肌肤那样滑腻冰凉,犹如拥抱了巨大而柔软的玉石。

玉白的手臂环绕上他的颈子,还带了点孩子感觉的软嫩嗓音幼猫般的低低唤他,长生长生。

长生忽然听到了远处有巨大的波浪声,一波波席卷而来,将他笼罩其中,他的意识模糊起来,只知道骊珠柔软的手臂一直拥抱着他。他听到了骊珠对他说,“你不爱我,我会死去。”

在那一瞬间,长生忽然有了狂暴的欲望,想就这样扭断她的脖子,让她就此死去。

最终,他抬起的手无力的抚过她冰冷的面颊,垂下——

长生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眼前是破旧的草棚和一张担心的看着他的少女的面容。

这里是……?他坐起身子,少女端了热汤来给他喝,他喝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像是有火在烧一般。他一边喝一边听少女说,原来是江里起了大浪,他们所有的船都被翻覆,他运气比较好,被冲到岸上,捡回了一条命。

长生和颜悦色的向少女道了谢,少女平凡清秀的容颜微微红了一下,借口要去煮粥,转身离开,样子象只惊惶的小鹿。

运气?那真是天大的笑话。长生在心里冷笑着,张开了手掌,掌心是一朵将残的白色莲花。大江里怎么会有这种不符合季节的莲花?

她到底是谁?骊珠到底是谁,或者,她到底是什么?

看了片刻,他抬头,正好看到窗边那个少女正偷偷的看他,身后是正午的清澈阳光,为她的容颜镀上了淡淡的金色。

看到他看自己,少女笑了一下,羞怯的跑开,长生微微笑了一下,只觉得她微笑的样子似曾相识一般温暖。

他主意已定。

第二天,长生让少女带他去县衙,出示了自己身为太子的证据,然后,那个救了他的少女留在了他的身边,长生给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莲姬。”

浩浩荡荡的重新上路,回到了东宫,他看到自己的妻子缓缓向自己走来。

长生恶意的停住脚步,骊珠在看到他身边少女的时候,淡灰色的眼睛动摇了一下。

她会嫉妒吧?会难过吧?会痛苦吧?长生恶意的揣测,但是下一秒,骊珠的眼睛里闪过了如释重负的奇妙表情,她微笑了起来,那样透明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候。

那个伏在太液池旁边,软软的依偎进他的怀里,要他剥莲子给她吃。

长生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莲姬的笑容熟悉而温暖了,那正是还是少女时骊珠的笑容,那时水淡风闲,莲花静好。

长生觉得一切都荒谬无比。他忽然抓住骊珠的手腕,捧起她的脸,粗暴的吻了下去。

骊珠一动不动,只是睁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凝视着亲吻自己的男人,过了片刻,她伸出手,安静的拥抱他。

莲姬睁着一对惶惑的大眼,不安的看着他们。

回宫的当晚,在庆祝的宴席上,长生故意处处优眷莲姬,那个质朴纯真的乡下姑娘在看到骊珠的时候就自惭形秽,此时更加是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

长生几乎是挑衅的看着骊珠,那个坐在她身旁的女子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用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平静而忧伤的看他。

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的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就仿佛是她看穿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莲姬在他们两个之间如坐针毡,最后干脆把自己灌了个烂醉,被侍女搀扶离开。

过了片刻,长生发现骊珠也不着痕迹的离席,他笑了起来,悄悄散席,向莲姬的房间走去。

莲姬的房间有微微的一丝烛火。

他蹑手蹑足的走过去,看到骊珠坐在莲姬的床边,忧伤的看她。

半晌,她为莲姬擦去颊边的汗水,又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了长生躲藏的方向。

“长生,她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长生一惊,他转出来,挑着眉毛,看着自己的妻子。

骊珠痴痴的看他,看了半晌,才问道,“长生,你喜欢她吗?”

你喜欢我吗?很久之前,一片莲花之中,那个金发灰眸的少女问过他这个问题,长生垂下眼,看着昏睡在阴影里的莲姬,他心中一点一滴的涌起了报复的快感。

“我喜欢她。”他用生平最温柔的语调说着,弯下身子,和她极近的对视,极其清晰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莲姬。”

在他说话的时候,淡灰色的眸子没有一刻离开过他的眼睛,他说完,骊珠美丽的脸上没有出现他预期的表情,反而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那就好。”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你喜欢她,你和她在一起你会幸福,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快乐,我想看到你幸福快乐,可是为什么,我这里会疼呢?”她极其平静的问,神色也依然那么温柔,淡灰色的眼睛里却慢慢滚下了泪珠。

不知道从那么美的眼睛里落出的泪水会不会变成珍珠……长生模模糊糊的想着,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她没有动,只是一直那么看着他,忽然微笑。

那是长生所见过的,她一辈子最美丽的笑容,“长生,我说过,你不爱我,我会死去。”

她慢慢的笑着,有眼泪滚下白皙的面颊,长生却惊恐的发现,她从指尖开始慢慢的崩碎,宛如透明的琉璃被打碎了一般的样子。

在这一瞬,他脑海里转过千万个念头,最后却只能伸出手用力的抱住骊珠,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自己失去她。

她依旧在慢慢的崩碎。她抚摸上他的面颊,迸裂的指尖从他的发上滑过,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轻轻一吹,就了无痕迹。

骊珠对他微笑,“……知道你会幸福……就好了……至少,你有喜欢的人。”

“你会快乐,对吧?长生?”

这是骊珠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她整个崩碎在了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正如当年那个老宫女说的一样,骊珠如同一面玻璃的镜子,在他面前静静崩碎,化为了任何人也触碰不到的灰尘。

长生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瞪着什么都没有剩下的指尖,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才发疯一般的冲出门去,正是莲花盛开的季节,面前从未凋谢的莲花,一点一点的,败落。

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满池的莲花落下,直到残夜终了,太阳升起。

从东方射来的万道金辉让他的眼睛发疼,视线里被烙印上了大片的金黄,和骊珠的金发是那么相似的颜色,他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做梦,骊珠没有离开他,惊喜的转身,却再也看不到那双凝视这他的淡灰色眼眸了。

忽然想起,那个女子对他说,你不爱我,我会死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了悟到,他失去了骊珠,永远的失去,再也得不到。

于是,潸然泪下。

他怎会以为自己不爱她。

掌管丰饶与水的蛇神是昊国的主神,只有昊国的帝王才能在登基的那天独自进入神庙的深处,参拜这位神,从她那里获得智慧的建议和启示。

那是个简单的故事,那位神爱上了来参拜她的帝王。

于是就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自己的世界,进入了这个喧嚣尘世。

她有五年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爱情,但是,如果在自己的期限之内,她的爱没有回应的话,她会消失崩碎,飞散的灵力会回到神庙深处,经过数年之后再孕育出下一位新的蛇神。

阳泉帝就是这样看着那个爱恋自己的蛇神在他的面前化为飞灰。

长生也是。

那个被阳泉帝再度从神庙的深处带回的幼小蛇神爱上了长生,赌上自己的性命。

结局是,她赌输了生命,他赌输了一生,两败俱伤。

二年之后,阳泉帝驾崩,长生即位。

新帝登基,按例问神,长生却没有推开那道通往神殿的门。

他只是良久的注视着那扇雕刻精美的青铜大门,然后慢慢靠近那扇阻隔了两个世界的门,安静的把额头贴在了上面,直到自己的体温熨暖了冰冷的门扉。

“……你一定不会想再见到我的……:”

这么说着,他缓慢的闭合上眼睛,身前阳光灿烂,犹如那个女子暖暖铺开的长发,那么漫长,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很久很久之前,她对他说,“你不爱我,我会死去。”

他怎会以为自己不爱她。

《完》

8235 阅读 4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