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年因

在山君修行的第四百九十个年头里,他在自己洞府的门口捡到了一个人类小女娃。

那是在灾荒之年被父母抛弃了的小女娃,瘦弱得像是会被风吹走,但是她却有一双清澈得几乎可以映照出人类灵魂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带一丝红尘气息,当她看着山君的时候,即使是修行将近五百年的百兽之王也不禁被那双美丽的眼睛所俘获。

小女娃坐在他洞府门口的巨石上,不言不动,只是用一双沉静的黑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丝的惊慌。他几乎以为面前这个穿着破烂,用草绳扎着头发的小女孩是一尊人偶了。

带着一些好奇,山君伸出爪子轻轻碰碰她的额头。野兽爪利,何况是百兽之王?山君一个不小心,就在小女娃滑嫩的肌肤上按下了一道血痕——一抹嫣红血色蜿蜒爬过小女娃苍白的面容。

惊吓似的立刻收回爪子,山君看着小女娃额头间一痕血红,也看着她完全漠然、仿佛没有灵魂一般的空洞眼神。

他迟疑地伸出爪子到自己面前,看着雪亮指爪上一抹嫣红的颜色。

是血,是那个小奶娃的鲜血。

他害她流血了。

雪白的老虎轻轻喟叹一声,稍微退后,他化为人形,银发雪衣褐眼的男人弯身抱起小女娃。

“你要跟我走吗?”他问,而小女孩则看着他,良久良久。然后,她伸出小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我叫采鸾。”

小女娃清澈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缓缓地微笑:“我叫山君。”

于是,被抛弃在山中的孩子采鸾,成了以成仙得道为目的的老虎——山君的弟子。

采鸾是一个清冷如水的女子,她无欲无求,安静得像是山君洞府里寒泉旁边的那株冷梅。

山君经常用爪子摸着她的黑发笑说,她比他还要适合修仙得道,因为她无欲,而且,她有仙骨。有仙骨者,万中无一,她要是修炼,事半功倍,便是潜心修炼的隐者也不及她。

每次,采鸾都只是回山君一个清雅的微笑,不语,细细地从他爪子的指缝间拿出自己的头发,看着黑色流泉一般的发流淌过他雪白的皮毛。

可惜啊可惜……总是这么说着,山君摇摇硕大的头颅,却也不强求她。

这样的采鸾只喜欢一样东西——琉璃灯。

有次,偶尔去了市集的山君临时起意,提回了一盏琉璃灯,青色的琉璃灯里燃着小半截蜡烛,长长的穗子流淌下来,轻轻地摇晃。

看到那盏琉璃灯的时候,采鸾笑了起来,她欣喜地摩挲着琉璃灯,踮起脚,把那盏精致的琉璃灯挂在了寒泉边的老梅上。她雪白的面颊上浮动着琉璃灯青色的光,带着幽怨的美丽。

青色的温暖光芒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亮了起来,摇曳着,而山君悠闲地朝她摇了摇尾巴:“送你盏灯,你就欢喜成这样。”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含笑,站在老梅下看着青色的灯,雪白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欢欣。

看到这样的采鸾,山君不禁再度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再次去市集的时候,山君特意挑选了一盏更精致的琉璃灯,当他回到洞府的时候,却看到巨石上一抹纤细的身影提着琉璃灯,在昏黄的暮色中摇曳着薄薄的影子。

“我怕你看不到回来的路……”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雪白的衣角在风中荡漾出微微的弧度,采鸾小声地说,绯红的脸上带起一丝娇羞。

山君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黑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他默默地把手上的琉璃灯交给了她。

于是,山君每年都在自己捡到她的日子为她买一盏琉璃灯。

于是,百年老梅的身上就挂满了各色的琉璃灯,直让老梅叫唤腰疼。

那日,山君去太上老君那里听道,她留在洞府里,闲来无事,便坐在老梅下,用寒泉清洗琉璃灯,寒泉清澈却深不见底。

“修道吧。”她身后的老梅忽然开口,虬劲的枝干轻碰她的肩。

山君经常不在洞府,这株百年老梅抚养她长大,几乎就是她的母亲。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你无欲无求,最适合修道。”

她沉默,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修道吧……”老梅重复着。

“如果修道者需要无欲无求……那我做不到……”她忽然说,“因为我有比任何人都要大的欲望。”

老梅沉默,然后再度用枝干碰她的肩膀,换了个话题:“为什么那么喜欢琉璃灯?”

她回头看老梅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它的枝干上取下青色的琉璃灯,点上蜡烛,向外走去。

“我要去接山君了。”她这么说,轻捷无声地离开。

身后是老梅一声轻叹。

到了洞外,她提高手里的琉璃灯,琉璃灯小巧精致,只照亮方寸之地,却照出了所有的眷恋。

她拢着散发,看着天际血样彩霞中一道身影翩然而来,雪衣银发,却有一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

她笑盈盈地上前,看着他优雅地落在地面上,向她而来。

“今天的讲道真是精彩。”他兴冲冲的,末了,他忽然说:“你也去修道吧。”

她愣了下,片刻不动,然后回了一个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就提着琉璃灯离开,翩然的身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蝴蝶。

时光流逝,采鸾从来不费力气去研究她到底在这个洞穴里度过了几多时日,她只是重复着自己那一成不变的日子。

这天,山君早早从元始天尊的道场回来,他高兴地对她说:“采鸾,天尊怜我苦修正道,他允我今年十五月圆那日飞仙。

她安静地听着,然后对他漾出一个清雅的笑容:“那真好。”

山君忽然凝住笑,他摇头,银发荡漾:“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也修道吧,你的慧根是我的数倍,百年之后我来接你升仙。”

她缓缓摇头:“采鸾凡根俗骨,红尘中辗转太深,哪有修仙得道的机会。”

“你可以的!”

她笑,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的认真,露出笑容。

“我不会成仙的……因为我有深重的欲望。”

她这么说,然后走到老梅前,取下上面的琉璃灯,在寒泉里清洗。

八月十五,为了准备今天的飞仙,山君提前一月入到洞府深处斋戒,采鸾依旧坐在寒泉边专心洗着琉璃灯。老梅担忧地看着她,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采鸾,修道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中的琉璃灯,然后抿起唇:“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琉璃灯吗?我告诉你。”

老梅默默地看着她,用柔软的枝条拂着她的头发。

她继续说:“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因为我是女子。”灾荒之年女孩子家最是卑贱,不能出力气干活,更不能传宗接代,便自然是被牺牲的那个,她也不例外。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被抛弃之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但是……我记忆里关于在人间生活的最美好的印象倒是还有。那就是每当我爹出海归来的时候,娘都会提着灯在港口等他……”说到这里,她笑了下,带着脆弱的坚强。

她看着老梅,咬了下嘴唇,然后微笑:“所以,我不修道,也不要成仙——因为我一定成不了仙人的。”她按住了心口,“我有心魔!”说完,她一盏一盏地把琉璃灯挂回到老梅身上。

走到灶房,她细心地为山君准备今日的膳食。

它最喜欢的松浆、蕨菜拌山菇,再加一盘玉米松茸饺子,她知道山君的喜好,每一样都是他最喜欢吃的。

她专心做着,最后,她取出一瓶红莓酒。她去年精心酿造的美酒,不用开瓶便已醇香醉人。

采鸾打开瓶子,倒出里面红色的液体,然后咬破指尖,滴入了自己的鲜血。

他修的是天道,饮食中沾了血腥就算是破了道行。

她不要成仙,不要修道,不要寿比天齐、长生不老,只要他永远在自己身边。

采鸾听着身后石门洞开的声音,便端起盘子走向了山君。

她有天大的欲求,她有心魔,所以,她不能修仙不能得道,只能在红尘里辗转呻吟——她自私残忍、无耻卑鄙,所以,她要他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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