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惊寂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也好。她听到自己仿若呻吟。一声声冰冷潮湿,如死去女人苍白的尸体。她看到自己攀附在他身上,如同最卑微的蛇。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也好。她听到那呻吟不断重复,最后,堆积成比灰还冷的死寂。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一刹那的一点,即可。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1

惊寂。却环叫她的名字,轻轻袅袅。

她向着那人伸展开双手,红上蔓延着纯金牡丹的衣袂优雅的展开。低低哑哑,唤他的名字。

你爱我吗?他问。

爱。她答,苍白清寒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子。

然后,却环微笑。

她攀附在他身上,低低呻吟。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2

锦国的宫殿里,总是弥漫着若有若无,腐烂似的香气。

金瓦红墙的影子一重重的在琉璃的地面上交相纠缠。如死尸的眼,沉默看着一年年走入深宫的娇艳。然后,一年年凋零。

一队一队,提着牡丹灯盏的宫人,在宫殿的影子里死寂着,无声来去,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幽魂。

新入宫的女子们东张西望,其中,惊寂安静的跟在女官身后,长长的红色衣袖在一点幽蓝的光里,慢慢铺开,宛如徐徐绽放的火焰。其上金色的牡丹,在腐败凉滑的香气里,迷蒙歌唱。

队伍,忽然停下。惊寂只看着灯盏上,层层叠叠雪白长穗。

前方有骄矜的女声,命令。皇帝、皇后陛下经过。

宫殿永恒的阴影里,幽魂似的人们在这一瞬得到生命,一片一片跪倒。

耳畔响起脚步声,宛如落在昙花上的泪水。惊寂从一副青丝之间看去,只看到月光下,两个并立的人影。只能隐约看到,凤冠霞帔、龙衣玉带。

轻笑,她恭敬俯身。鲜红衣袂上的金色牡丹展开层层丰润的花瓣。恍如,盛开。

龙辇上的帝王因这个刹那恍惚了清明的眼神。想再看时,车辇已远,那朵血海里的牡丹,在一片鬼魅似的影子里,渐行渐远。

身旁凤冠霞帔的女子看着他,漠然收回视线,低低吩咐身边的侍从。

然后,惊寂,被分到了远远的深宫。

惊寂只是用苍白的指头按着鲜艳的唇,轻笑。

就蓝的梦里,有时,会出现一朵盛开的牡丹。

在一片血海之中,金黄牡丹,徐徐绽放,丰润展开的花瓣,将他层层包裹。

从皇后的寝宫出来,就蓝漫无目的地走。深宫之中,连花草都宛如幽魂,低低的摇曳。

忽然,他听到了胡琴声。

极凄厉极缠绵的琴声,高高抛上青白月光,尾韵低低的去了,淡了、袅了。

优昙树林深处,铺满雪白的花朵,仿佛,白鸟的尸体。

他在优昙树下看到了那个女子。梦里的牡丹徐徐,绽放。

漆黑的头发、苍白的眼,纤细的指头按着琴弦,以及,燃烧的火里盛开着金黄牡丹的衣袖。

她抬头看他,眼色如水清寒。透了他心灵神魂。

就蓝无措起来,眼神慌乱,看着碎了的月光,荡漾在花朵的尸体之上。我、我、我叫就蓝。

她低低哑哑地笑,苍白的指头掩住了嘴唇。我知道,你是锦国的皇帝。

他越发窘迫,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无声的笑,侧头。惊寂。

我叫惊寂。她说。一个宫女。

就蓝屏住呼吸,他脑海里只有她的名字、她的胡琴、她低低哑哑的声音。以及,她的风华绝代。

3

就蓝喜欢听惊寂叫他的名字。她从不叫他陛下、皇上,只叫他的名字。

就蓝、就蓝。惊寂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低低哑哑,声线一如胡琴在风里嘶哑。

他梦到惊寂离开他,惊醒,从皇后的坤闵宫里跌跌撞撞奔到她的住处,抱紧她,不肯放手。

怎么了?就蓝?

我梦到你离开我。他颤声答她,不肯放手。

惊寂低低笑了起来,她扬起手臂,拥住他。漫漫中,他见惊寂盛开如丰润牡丹,金色的厚重花瓣一重重包裹而来。

我怎会离开你?我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她喃语,不祥而缠绵。

那一刻,他的惶惶恐恐,落定。

惊寂看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在你身边,直到,我死、或,你死。

说完,她笑起来,风情优雅,清寒的眼睛,看向门口。

门口处,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个雍容女子,凤冠霞帔,昭示了这个宫殿里女主人的地位。

皇后恭敬的向就蓝低头。陛下,臣妾担心您,特意过来。

他看看惊寂,看看皇后,依依不舍,从她盛开的丰润衣袖间,起身。回眸,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住。

从恭敬俯身的惊寂身边走过,皇后曳着长长的,纹绣着凤凰的衣纹,骄矜的女子,不曾看惊寂一眼。

送就蓝离开,皇后回头,眼神森寒,惊寂起身,慵懒靠在软椅之上,苍白的指头按着鲜艳的嘴唇,回她一个妩媚轻笑。

皇后,拂袖而去。

惊寂惊寂,我要你做我的妃子。他对她说。

她却笑,黑色的长发铺在血红的锦褥上,合着衣上鲜丽火焰,混沌成一片无比无际。不要。

就蓝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他是一国帝王,从无人敢拒绝他,可是,惊寂拒绝他。可是,他居然没有办法。他呆呆看她,朝堂上的气派全然不见。

惊寂低低哑哑的笑,柔软的身子缠绕过来,如蛇。如丝眉眼从他肩膀上望去,夜色里雪白白枝头之间摇曳,琼楼玉宇。你能让我住进那里吗?

呵气如兰,就蓝回眸,只看到坤闵宫重重叠叠在白鸟尸体似的花朵间,苍白无力。其上,一道人影。

就蓝一惊,看向惊寂,她缩在他怀里,吃吃的笑。再看去,人影淡然而去,迷失于花业之中。

那道人影,风冠霞帔。

惊寂眼色迷离,近又远。我只要那里。

然后,她忽然沉静下来,安静的,靠向就蓝怀中。

她低低的、无声的,呢喃着。

却环、却环。

4

锦国的宫殿,总是非常安静。

优昙树在风里摇曳,淡青琉璃的小径上落满巨大而雪白的花朵。

惊寂最喜欢这里,因为每一朵落在地上的花,都象是,折断了颈子的白鸟,躺在凝结的月光上。

她赤脚,拖着长长的衣袂,上面是燃烧的火和盛开的金色牡丹。

惊寂。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在黄昏的金红与一线夜的天青之下回头,朦胧处,一道端庄优雅的身影,凤冠霞帔。

皇后扬高了白皙的下巴,傲慢。惊寂。

她微微躬身。皇后陛下。

惊寂,陛下宠爱你,今日,我就来教导你一些后宫的礼仪。

这么说着,看着她赤裸的脚踝,皇后不可容忍的眯细眼睛。

我为什么要学?她状似天真的反问。

后宫的女子,都要学来,如何侍奉陛下。皇后忍着气。

她没有说话,清寒苍白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皇后。过了良久,她慢慢的直起身子,靠近皇后,以诉说一个秘密似的甜蜜姿态,一丝一丝呢喃。他是我的。不是你的。要侍奉他的,是你,不是我。然后笑得低低哑哑,道不尽的风情妩媚。

那瞬间,灵魂上唯一的伤口被残忍的碰触,皇后的优雅悉数崩溃。指头颤抖着指向惊寂。打!把这个妖女朝死里打。

惊寂无所畏惧,长长的袖子蔓延在花的尸体上,袖上金黄的牡丹摇曳燃烧。

她白皙的指头按在鲜艳的嘴唇上,轻笑。这女子养尊处优,施压不成就恼羞成怒,真是愚蠢。

今天也要让你这狐媚惑上的妖女知道朝廷家法!完全丢掉风仪的女人歇斯底里!

惊寂笑得事不关己。

无数的人涌上来,抓住她身上盛开的牡丹。

然后,她笑了起来。向着皇后的身后伸出了手。低低哑哑,唤着。就蓝。

在这一声里,所有人齐齐跪倒,宫殿下一片惊惶不安的幽灵似的宫人。

就蓝匆匆走过来,把她拥入怀中。

她低低哑哑的笑,从他的黑发里望去,看着那一败涂地惨白了容颜的女人。

惊寂看向就蓝,低低在他耳边吐气。

我还是她,你要谁。

就蓝大惊,看向怀里轻笑着掩着嘴唇的女子。

她的声音象他那天晚上听到的胡琴,入骨凄凉缠绵。

你选。她呢喃。我死,或,她死。你不杀她,她杀我。

然后,她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在乎身外风吹云动。

她知道,就蓝会犹豫很长很长时间,但是最后,他一定会选她。

无它,就蓝爱她。

这场战争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

爱者,输掉一切。

五天后,皇后被废。就蓝不顾朝野沸腾,硬生生废掉自己结发的妻。

从来尊贵的女子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她在冷宫里饮鸩自尽,孤零零死去、孤零零被埋葬。然后,孤零零被人遗忘。

能被这沉默宫殿记取的,永远是胜利者。

惊寂惊寂,做我的皇后。他拥着她,说。看她袖子上燃烧的熊熊火焰,和火焰里盛放的牡丹。

她淡淡看他,眼色如秋水深远。让就蓝,看不见底。不要。

惊寂!

她任他扣住她的手腕,菲薄的嘴唇上弯。你能给我什么?

皇后!锦国最高贵的地位!

我不要。她恬静的微笑,淡淡的眼色清寒如秋水。你能给我什么?

就蓝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他能给的,都给了她,现在,自己还能给她什么?

惊寂低低哑哑地笑,从他怀里脱出,衣衫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她看着窗外一树白鸟的尸体,长长的血红交织金黄牡丹,与他盛放的错觉。你能给我什么?

就蓝无助的看她,然后呐呐。我、我爱你!

她却沉默,然后掩着嘴唇,瞬间的神色,似乎在笑,却仿佛随时都会哭泣。

惊寂只看他,那眼色比月光还冷。良久,惊寂忽然开口。我要去冷宫。

惊寂?

你陪我。她命令。

优昙开的,是寂寞花。夜半盛开,在另一个夜半陨落。生死,寂寞无声。

冷宫里一片寂寥,只落了一地一地凄凉的白花。厚厚的一层一层蓄着,如同白鸟的坟场。

惊寂轻轻踏在落花上,孩子似的轻轻旋身,血红的火焰和牡丹瞬间在洒满月亮泪水的空气里荡漾起来,凄凉入骨、缠绵入骨。

我要住在这里。她轻盈的停在就蓝怀里,宣布。我喜欢这里。

就蓝反对!你怎么可以住在这里?你要住在我的宫里!

我喜欢这里。她笑,身体如蛇柔软,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嘴唇摩挲着嘴唇。我要住在这里。

惊寂……

我喜欢这里。她固执。这里多适合我,夜半寂寞,然后,唱歌。

就蓝简直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她柔软的从他身上滑开,旋转着、旋转着,最后,纤细的身体倾倒在一片雪样之上,她黑色的发丝散成流泉。

这里到底有什么好?就蓝摇头,准备屈服。你不是要住在皇后宫里吗?

她歪了头看他,样子童真,然后轻笑。我突然不想了。

惊寂……他无奈。

这里有冤魂。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睫,苍白的眼睛。这里有无数因爱疯狂的冤魂。

我喜欢她们,我喜欢在我拉胡琴的时候,看她们疯狂舞蹈。她们会为我唱歌,唱啊唱,唱用鲜血写的歌。

然后,她沉默了,不再说话。忧郁的眼神看向天的尽头。最后,才低低开口。这里,适合我。

惊寂!他冲到她身边,抱紧她,仿佛揉进骨血。我爱你!

她回他一个微笑,低低哑哑。我知道。

这世上,一个爱情囚禁着一个灵魂,她和就蓝,被不同的爱情囚禁。

她从他肩上望去,看向空中飞舞的冤魂。

她们唯一的区别,她们死了,她活着。

5

冷宫里总是有若有若无的歌声。

低低的萦绕,低低的哀怨。

惊寂坐在优昙树下,抱着胡琴,絮絮层层叠叠铺着的衣袂上,盛开着丰厚牡丹红色衣袂蜿蜒着,如同,地狱的水。

她漫漫的拨着弦,间或一两声凄厉或缠绵的乐音,从指尖下流淌。

闭上眼睛,感觉那亡魂们唱着的歌凄凉的环绕,隐约着,听到了那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男人的声音。

他唤她的名字,修长有力的指头抚摸着她流水般的发,然后,字字句句低吟。

惊寂,我爱你。却环低低在她耳边说,一次次,永恒重复。烙印进她的灵魂,然后,瞬间疼痛,冰寒,入骨。

胡琴一声濒死的呻吟,她睁开眼,抚琴的手上,一片血肉模糊。

低吟的余音还在耳边缭绕,那男人低低唤她,一声声。

惊寂、惊寂、我爱你。

于是,胸口的洞越发扩大,眼里一片雪白的落花里,恍惚着,她仿佛看到了那无数在她耳边轻吟低唱的亡魂们生前的模样。看着她们如同这寂寞生死的优昙树一般,孤零零的,死去。

她们的亡魂在地上匍匐呻吟,拖着她的裙角,用死红的眼睛看着她,对她恶毒的诅咒。

你总有一天,也会到这里!

她回以轻笑。

我,现在,已在这里了。

就在这瞬间,惊寂觉得有人看她,凝眸时,看到了花业后,一抹闪烁而去的身影,以及,怨毒的眼神。

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就练,皇后的嫡子,被废了太子位的皇子。

惊寂低低哑哑的笑,声音里几分凄凉入骨几分缠绵入骨。

只要有空,就蓝总是陪在惊寂身边。

就蓝。她忽然叫他。

嗯?

你爱我吗?

我爱你。他凝视她,看着自己在苍白眼中的倒影。

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从不问我,我爱不爱你。你该问的,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他沉默,仿佛受伤。在良久之后,他抬头,看着落下的巨大白花。我知道你从不说谎。

但是你不问。说完,沉默了片刻,惊寂轻笑起来,仰头看着漫漫落下的白花。承接在手,细细的,一丝一丝撕扯,仿佛撕扯白鸟丰厚的羽翼。

因为我不想听到谎言,或者,我不能接受的答案。

惊寂拉他坐在树下,依偎在他怀里。听,亡魂在唱歌。

唱什么?

爱不得。说完,她转头,清寒苍白的眼里只有他的身影。就蓝。

嗯?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惊寂?!他兴奋得跳起来,抱起她,快乐得不知该如何表现。真好、真好!惊寂,你要为我生一个孩子!生一个锦国的王!

我会的。她微笑。我当然会的。

她一定会生一个皇子,不然,怎能达成她心爱男人的愿望。

她被就蓝抱着,在心里默念。

却环。

6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惊寂诞下了就蓝的儿子。

统治一国的君主兴奋无比,立那婴孩为太子,赐名,就晁。

朝野上下,又是震动。

母无名无份,子最幼不尊,怎可以废长而立幼嗣?

十数名大臣以死而谏,最终,却无法挽回君主的决定。

惊寂惊寂,我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了。他象个孩子一样向她炫耀,她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也苍白。

哦。她应了一声。

你不高兴?

不。她沉默了一下,漆黑长睫下苍白的眼。我很高兴。

惊寂从不靠近就晁。她没有做母亲的自觉,依旧住在冷宫,每日每夜,和爱不得的亡魂歌唱,说着无声的话。

等于没有母亲的就晁,从小,就生活在暗杀的阴影里。

来自于其他皇位继承人的威胁,每日每夜都试图夺取幼小孩童的生命。

在三岁那一天,就晁中毒。在那天,自出生之后第一次,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小小的幼儿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流淌出来。

就蓝看着御医进进出出,手足无措。惊寂从交叠着火与牡丹的袖子下伸出的指头抚在就晁的额头上,长长睫毛下,冷如秋水的眼,苍白。

她低低叫着他的名字。晁儿、晁儿。孩子从没见过的母亲,但母子天性,他喘息着,小小的指头无力的勾住她的袖子,想要哭泣却哭不出来。

不忍再看那样的爱子,就蓝转头怒吼!谁下的毒!说!谁下的毒!

惊寂温柔的抚摸孩子,轻轻的叫他的名字,吻他细嫩的小脸,看着他小小的指头抓住她漆黑的长发。

晁儿。她吻他菲薄的眼皮,低低唤他名字。双手温柔的按上就晁的颈子。

母后……小小的孩子向她无力的伸出双手,渴求一点温暖。

她吻他的额头。不怕,晁儿,等一会就不疼了。

真的?母后?

真的,我保证。

她温柔的说着,按着他颈子的手一点点用力,她甜蜜的微笑,安抚着痛苦的孩子,苍白的指尖一点点用力。

别怕,一会就不疼了,永远也不会疼了……

惊寂!你在干什么?!一把把她挥开,抢回了气息奄奄的就晁。孩子四肢瘫软,颈间一圈血红的指印。就蓝真的发怒了!

帝王狂怒之下,无数人跪倒!

良久,沉默。人群的中央,踉跄了几步,被红色的火、金色的牡丹拥抱的女子看着就蓝,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苍白凄楚。然后,笑声嘎然停止,余音尚在缭绕,惊寂却了无笑意。

死在我手里,好歹胜过死在别人手里。

那瞬间,惊怒的帝王如遭雷击,他摇晃着,苍白着,不能成语。

何必留着一定会被杀的孩子?今日救了他,明日的毒酒后日的刺杀,谁又能次次保他?所以,让他死,至少,不必再受椎心之苦!

她的眼直视他,如针凄凉入骨,又如胡琴的乐音缠绵入骨。你忍心,让你和我的孩子,受苦?

只要、只要他做了皇帝……他就会没事!

她看着他,再度轻笑,冰冷又缠绵。那许多争位之人,谁能保他一定安坐?

锦国的王面如土色,他看着面前如魔又如仙子的女子,看着她扬起袖子,丰厚的金色牡丹以怒放的姿态占据了他的视野。

她看他。无声的问。

你,到底要谁死?

那无声的声音在他耳里徘徊盘旋,无声又震耳,一点点敲击心上最脆弱的部分。

你,到底要谁死?

那瞬间,有什么,在他脑中破碎,崩溃,再不可挽回。

就蓝脑中一片空白,他听到自己似乎笑了起来,然后,一字一句。我会让就晁登上皇位的,一定。这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简单?惊寂侧了头,天真看他。

他温柔吻上她的嘴唇,呢喃。

是的,简单,只要留下就晁一个人就好。

惊寂笑了起来。真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是的,她肯受怀胎分娩之苦,等的,就是这一天。

三天之后,午门之前血流成河。

就蓝集中了所有的皇族,然后,屠杀。只为了,自己和最爱女人的孩子,可以登上皇位。

火焰和血相流成河,哀号满天,就蓝站在城楼上,他拥着惊寂,看她在血光中风华绝代而不祥的美丽。

就蓝温柔的微笑,欣赏脚下遍野哀鸿。

你看,多美丽的景象。

惊寂看他,在血气与火气里荡漾出苍白却妖异的笑容。是的,好美。我们的儿子,可以做皇帝了。

她低低哑哑的笑。

就蓝,我知道,你爱我。

7

就练在屠杀前,收到宫廷里的密报,仓皇出逃。

他逃到大陆的北方,向那里的君主求助。

他要报仇,报母亲的仇、弟妹的仇,以及,自己的仇。

好啊。黑衣的男人笑着应允。然后,你能给我什么?

就练看他。良久,开口。

锦国。我给你锦国。

北方的君主挥兵南下,势如破竹。

就蓝已失了民心,各地的贵族势力,纷纷归附。然后,破城。

仿佛是惊寂衣上的火焰与牡丹飞腾上了天空,血红天空铺满金黄的云朵,优雅的覆盖着其下被战火燃烧的天空。

惊寂、惊寂!就蓝仓皇的寻找,在冷宫的一角,找到了那女子。

冷宫里依旧一树寂寞、一地冷清,惊寂坐在树下,纤细的指头按着琴弦。

惊寂,和我走!

就晁呢?她看他,随手一拨,清冷入骨的音。

顾不得他了,你快跟我走!

去哪里?她童稚的看他,眼神却苍白清寒。

就蓝一愣。她看向天边翻滚着的血色天幕、金黄的云朵。我要在这里等人。

人?

她第一次笑得那么甜蜜。我爱的男人。

那瞬间,如遭雷击,就蓝不敢置信看她,心里疼得如火烧,如冰在冻结。

逃吧。她笑语。带着就晁,现在还逃得出去。

……就晁是你的儿子!

那是你的儿子,于我,他不过是个工具。他的作用,不过今日局面。

惊寂!他愤怒狂吼!惊寂却用血红上盛开金黄的牡丹按住嘴唇,眼色苍白如水。

想杀我吗?她露出纤细得会折断一般的颈项。我就在这里。

瞬间,狂气和愤怒全都消失,就蓝安静看她,仿佛第一次看见她。

她血红的袖子压着嘴唇。苍白的眼清寒的妖异着。就蓝。你死,还是,我死?

她无声低低呢喃。

你死,还是,我死。

就蓝忽然笑起来。你说,此时,是我死,还是你死?

惊寂沉默了一会儿,不答他。掉头看向远处。现在,你带着就晁走,还来得及,不过是一时之败,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

就蓝仿佛完全没听到,安静的凝视她。

他也没答她的话。

惊寂,你……爱过我吗?

她沉默,良久,然后展颜。

不爱。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我不爱你。

又是一阵死寂沉默,原来如此。良久之后,他笑说,然后,长剑一横!

那瞬间,惊寂眼睁睁看着就蓝倒下,感觉到鲜血溅在空气中的热度。

以及,就蓝最后说的一句话。

我却是爱你的,到此时,不悔。

不悔吗?爱她吗?

她笑起来,捂住面孔,最后,无法抑制的狂笑。

原来,就蓝,到死,不悔。原来,到死,他都宁愿,死的人是他。

7

一树宫花寂寞。

金戈铁马喊杀之中,一声胡琴寂寥嘶哑的袅然,如年华散尽的老妇,沉吟,坐说前朝旧事。

雪白尸体一般的白花上,横陈着锦国君主的尸体。

北国的君主踏着满地花的尸体。步步,都为纯白染上血红。

端正坐在树下,惊寂看他,任那染满灰尘血迹的男人,将她,拥入怀中。

满目金黄与血红缭绕上男人纯黑的铠甲,宛如,红莲业火里盛开着金黄牡丹,在夜里扭曲摇曳。她叫他的名字,低低哑哑。却环。

她十指紧扣,仿佛把自己融入他身体。

你这次做得很好。他赞许,抚摸她一头黑发。现在,我已是这锦国的君主。

她抬眼看他,微笑。你知道,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他雍容微笑。我也爱你。

她沉默一下,不再看他,只任他用纯黑的披风包裹她纤细的身体,将她抱起。

却环。她更依偎而去,汲取他身上渗透出的一点点温度。

嗯?

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

哦?却环似乎有兴趣,她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环紧他。

她蹭着他的颈项。一次次确定。

却环,你爱我。却环,你爱我。

爱、爱。

他一次次回答,毫不厌烦。

她回他甜美满足的笑容。听到心里某个声音正在呻吟若死。和着周围爱不得亡魂的歌唱,仿若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也好。她听到自己仿若呻吟。一声声冰冷潮湿,如死去女人苍白的尸体。她看到自己攀附在他身上,如同最卑微的蛇。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也好。她听到那呻吟不断重复,最后,堆积成比灰还冷的死寂。

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一刹那的一点,即可。

她听到自己一次次在心里不断呻吟问道。却知道,自己一生,决不会问出口。

她微笑,苍白而凄凉入骨。

却环。

嗯?

再说一次你爱我。

嗯,惊寂,我爱你。

7597 阅读 2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