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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惬意的午后。

胤朝的王宫中有棵巨大的流苏树,开出白色的花,如同覆霜盖雪。丹枫躺在最高的树枝上,初夏的暖风熏得整个人就要醉入梦乡。忽听到一阵喧闹的声音,她坐直了身,远远望去,一群人正推推搡搡,把一个女人押着,凄厉的声音传来——是夏未。

丹枫知道这个人,是在去年盛夏的午后,阳光十分毒辣,她撑着一把藏青的骨伞,在这棵流苏树上睡觉。突然间感觉到有东西在晃来晃去,醒来一看,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子拿着竹竿在敲打着她背下的树枝。

“你不知道,打扰别人休息,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吗?”她有些生气。

“你怎么上去的,教教我。”鹅黄衫子的少女却一脸兴奋,眼中是闪闪发光的期待。

丹枫从树上跳下来,收了伞,转身就要离开。少女急忙跑到她跟前,拉住了一节衣袖。她扭过头,冲少女露出狡黠的笑容,接着从脚下一双软丝绣鞋,到微青的衣裾,再到双手,直至整张脸消失不见。

少女看向手里,除了流动的空气,什么也没有,脸上只剩下惊愕。端着茶的宫娥从面前走过,她拦住询问道:“你刚刚有见过,一个穿紫色纱衣的女孩子没有?这么高,撑着一把伞。就是那把……”她伸手指着落在墙角的藏青骨伞,就在这一瞬间,伞也消失了。宫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流苏树的叶子微微招摇,丹枫隐了身形,洒下大把大把的白色花朵,纷纷扬扬一场雪。少女环顾四周,像一只小兽一样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奔跑,欢呼着。丹枫想:这个孩子,难道不知道害怕的吗?

第二次见到夏未,是在暖风阁外,她蹦蹦跳跳走着路,没有留神到脚下的石阶,被绊倒后却并未碰到冰凉的地面,而是跌入一个宽阔的胸膛中。她抬起眼,两颊如打了腮红,定定看着拥她入怀的人,那是大胤的主宰,她未曾谋面的夫君。

“原来你是长得这样,嗯?”那个人第一眼看见她,用了疑惑的语调。她不是很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只是抿了嘴角,尽力绽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嫁人前,阿娘和阿爹告诉她,对着夫君一定要上了最好的妆容,露出最美丽的笑容。她眉毛没有画成细细长长的样子,脸上也没有涂胭脂,夏未想,自己只好笑一笑。草原上的小伙子都喜欢看见她笑,总是骑在马上像风一样从她面前跑过,口哨声又脆又亮。那时候,爹娘要让她嫁给最英勇的康加。

那个人没有放开她,温热的气息在唇畔停留,就像一场梦,又软又轻。她沉醉在这场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给你宠爱温存的人,也可以毫不犹豫把你推向绝望的深渊。

当丹枫出现在空空荡荡的寒华殿时,从内到外的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在寂然的凉黑中,她悄无声息地坐在夏未的身边。夏未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哭泣得将近虚脱。她丝毫没有留意到整个大殿已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其中。丹枫在指尖燃起烛火,凑近她的脸,闪耀着光的是那双美丽的眼睛。

丹枫现出身形,起身将靠近的四个烛台点亮。

“是你?”夏未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惊讶。

“你要不要我救你出去?回到你的家。”丹枫开了口,是种冷漠的音调,陌生的难以置信。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

“我的夫君,你帮我向他解释,青华的孩子,不是我……”夏未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哀求着眼前的人。

“帝王之爱,本就无情。你难道不知道吗?”丹枫从她身边走过,紫色纱衣扫过她单薄的肩头。

“可是他……”少女还想解释。

“他对你说了很多甜蜜的话,许你一生一世。他对每一个这里的女人都这样说。”丹枫眯了眼,走上前,揩拭掉她脸上的泪。

夏未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泛青灰色的指尖深深刺进手掌,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化开成一朵小小的红莲。

她却并没有和丹枫离开,三尺白绫,结束了一生。当爱结束的时候,生命也随之而去。青华夫人的孩子,是由他的母亲让贴身的婢女扼死在摇篮里,那个人对她一时的宠爱,已经引来了如此多的嫉妒,让人残忍如斯。

夏未临死前央求丹枫救救那个孩子,那个在她抱起时冲她一笑的幼儿。丹枫自嘲地想,她难道不知道吗?自己不是郎中,而即便再好的郎中,医病不医命。更何况,抓住了一棵浮木,不是应该先渡自己脱离深水吗?

佛堂中,置放着小小的棺椁。早殇的人,是没有资格葬在王室的陵寝中的。经过超度,会被安葬在专门选址的地方。

门外的侍卫全栽倒在地。丹枫走进那里,打开棺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锦被包裹,脸色苍白的小婴儿。微弱的气息残留在狭小的空间里,他还活着,活在死亡的边缘里。她抱起他,涂了丹蔻的指甲背拂过娇嫩的肌肤,留下些许红印。婴儿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紧闭,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梦。他的唇形尤其凉薄,像冷酷嗜血的父亲一样。他竟长得这样好看,丹枫想,怎么不像那些皱皱巴巴的小孩呢?

这天,她路过湮水城,救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城墙之上,少年有着迷茫的眼神,清俊的脸上沾满灰屑。无数戍边的人中,丹枫一眼就认出了他。

如今,他长得这样大了。

十三年前,是丹枫救了他;十三年后,还是丹枫救了他。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缘分”。

但她现在有些后悔了。

“师父,你从哪里来?”

“师父,你怎么刚刚忽然不见了?”

“师父,你的伞好特别……”

她无奈的摇摇头,竟是个多话的小孩子。

“不要说话了,我要睡午觉。”她踩着树干上到一棵枫树上,撑开伞沉沉睡去。梦里有她以前收养的小徒弟,他在一片荷花海中笑着对自己说:“师父师父,快来看呐,”只一瞬间荷花海消失殆尽,山火肆虐,火舌舔红了半边天空。她的小徒弟,不见了,只有“师父师父”的声音萦绕耳畔。

“师父,师父?”不知道谁在摇自己的胳膊,她推了一把旁边,一声惨叫穿透耳膜。丹枫睁开眼,在晚霞的晕染下,黄昏被涂满了明丽的色泽。居然睡了一下午啊?真是喝酒喝多了。

她跳下树来,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有些软,似乎又比较硬,还有声音传来。她往一旁挪了挪,看清了刚才脚下踩的东西。轮廓清晰,有眉有眼,嗯?

“师……师父……”要断气一样的声音传过来,诶,会说话?

……

事实证明,她不仅把刚收的徒弟推到了树下,还在跳下时踩了倒霉徒弟的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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