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碎

对结香而言,她的爱情从未开始,便胎死腹中,只能一生一世拥抱着比死冷比寂寞冰凉的凄清,直到那点凝在血脉里的毒优雅的、妩媚的、将她的灵魂腐烂。

最后,便是一切洞穿的寂灭,如一株盛开垂死的牡丹在夕阳下靡艳的残照。

一日终了,日薄西山,那灯红酒绿的去处冷清了一个白日,却在这时候热络起来。

眠花宿柳的场所里,暗地做私寓的人家门前早有穿红挂绿的姐儿用帕子捂住了嘴,在垂柳后暗送秋波。有字号的人家门口停了满排的黄包车,老鸨蝎蝎蜇蜇的迎来送往,来了客,便连拉带哄的扯住,当客人缓过神气的时候,已经坐在花堂里被稀里糊涂的灌了几盅酒了。

八大胡同里首家院落翠绝楼自然也是这样,朱漆的大门刚一打开,灯影地儿里便立定了一群穿绸裹缎的漂亮姐儿,眼波流转便生生把男人勾进温柔乡、销金窟。

结香端着盘子,在人群里来往穿梭,象是一只轻快的小鱼,对周围一水的纸醉金迷视若不见,任白骨女妖雪样指骨上以人血涂抹而成的指尖般奢靡的风情与自己擦身而过。

跟着一波披红挂绿的波浪从雕花楼梯上下来,结香被身后人一撞,朝前一扑,扑到了一个青年身上。

看着酒水洒了黑色的洋装满身,结香惶恐起来,瘦小的肩胛下意识的耸起,刚想谢罪,一双手却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她害怕的抬头,看着在这片刻主宰了她自由的男人。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寂灭,天地之间诸神静默,周围莺声燕语低歌浅唱都苍白的褪了颜色,清冷无声里,是让结香都觉得瑟缩的寂寞。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有漆黑的头发,以及,一双清冷漆黑的眼睛。

他的眼睛仿佛是沾染了清秋冷露的刀刃,眼帘开合的瞬间,结香分明听到了上古名剑出鞘的锐响,在那凄凉千古的绝唱里,她便生生动弹不得,连眼光也转移不开。

抬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又惶乱的低下头,纤细指头压在领口上,竟生生觉得有丝凄迷的疼。

“你没事吧?”溅了一身酒水的男人低低问道,语气温和,结香越发不敢抬头,只觉得连一张脸也火烧火燎的炎热起来。

她该道歉的,但是,在那清冷眼神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低低哑哑,仿佛古早湮灭的丝绸灰烬,柔滑里带着枯涩的风情,这一声笑,不高,却自带风韵,满场便静了,只听到高跟鞋的硬跟敲着梨木地板的声音怡然自得的传来。

无来由的,结香心里一震,同时,听到了那男人细细抽气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望向男人所看的方向,楼梯扶手上正倚着一个女郎,黑鸦鸦的发上一把黄金缺月簪子斜插,一双笼着烟水的眼睛,迷离得象是春日的烟波,温软如十里烟波。只嫣红的嘴唇一抿,那眼睛似笑非笑,就带起一天一地伶仃的风情。她一身湖绿色的缎子旗袍,一汪碧水似的下摆矜持的在昏黄的灯光里晦涩的闪烁,合着她低低迷迷的声音,沉淀在骨子里,破旧的纸醉金迷缓缓的泛了上来。

那神仙妃子一般的女子,是她的姐姐,整个翠绝楼里最红的头牌黡染。

男人先是一惊,慢慢的,清冷眼神温润起来,如同是黑水晶的溶液化成了清澈的水。

她心里却一疼,立刻调转了眼神,只看着手里洒满了酒水的盘子。

多年之后,站在阴影里的孩子才晓得,男人那样的眼神,叫一见钟情,而她那时在胸中沸腾的疼,也叫一见钟情。

那年,她才十四岁,在京城里最大的妓院里遇到了那个系她一生心的男人,从此底定了一生宛如牡丹将死呻吟一般的爱情。

男人的名字叫洛凝,是京城里洛家商号的当家,响当当在外国留过洋的才子,虽然俊秀风仪家有恒产,却极是沉稳持重,除了生意需要,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但是现在京城里却传开了沸沸扬扬的绯闻,人人都说,他对翠绝楼的头牌一见钟情。

仿佛是对这样的传言进行验证似的,他从那日起,就对黡染着意温柔、百般旖旎,当真是明皇簪花、张敞画眉,每日每日花前月下,杨柳岸晓风残月都是红尘乡里温柔境,不知让多少姑娘咬碎银牙。

得着这样俊秀的郎君,黡染嘴上不说,却越发风情万种,走路都带着得意。

那日,黡染和洛凝从香山赏红叶回来,进了屋,带了些薄醺的味道,黡染踢掉脚上的鞋子,纤细的身子优雅的打了一个旋,跌在柔软的床榻上,屋子里焚着的佛手香也随风一荡,越发清雅。

黡染轻快抬手,把头上簪子朝梳妆台一丢,砸到了镜子上,一声脆响。

结香默不作声,收起鞋子,又拣起了那枝簪子。

那是一枝南海珊瑚的万字同心簪,是非常少见的殷红色,雕工极好,上嵌着一颗东珠,坠着细细的竹节流苏,黄金趁着血色珊瑚,仿佛是金钿盒里新研的胭脂,矜持的风情妩媚。

这枝簪子她从未见过,大抵是今日洛凝送黡染的。

细细抚摸,结香心里一点点的冷了;簪花结发,送黡染簪子,便是洛凝含蓄的心愿,黡染却拿来随手丢,毫不珍惜。

心疼似的把簪子握在掌心,一点点温存抚摸,过了一会,她背对黡染低低的问,声音低微,“姐姐……您……喜欢洛爷吗……”

身后毫无动静,结香以为她没听到,刚刚松了一口气,黡染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低沉含混,“……结香啊……并不是所有的郑元和都能遇到李亚仙的……”

那声音,带了三两分凄凉,结香无言。

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黡染经常资助妓院后那苦读的画院学生,每次,当她洗尽铅华青衣木钗去给那学生送钱物的时候,便是结香所能看到的,最幸福甜美的黡染了。

那时的黡染,当她低头轻笑,露出雪白颈子的时候,美丽得象是从未解事的少女;虽然那青年无法送她自家院子里的花朵之外的任何东西。

但是,黡染自己也清楚,那样的爱情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道,笑贫不笑娼,生活不是只有理想就够,蓬门小户无法滋养黡染如此的娇艳花朵。

黡染不再说话,结香慢慢的站起来,把那枝胭脂色的簪子珍重的放在了黡染的首饰盒里。

那是她,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随着洛凝和黡染来往的时间越来越长,楼子里逐渐有了风声,说是洛家的大爷要替黡染赎身,这下,更是羡杀无数姐妹,黡染也越发摆谱,除了洛凝之外,对其他的客人都带搭不理,老鸨拿她也没有办法。

今天也是这样,孙家的堂会忽拉巴儿就不去了,只推说头疼病犯了,结香急忙熬好了药,端到她房里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心里一动,她下楼,正好看到一角青色的裙子在后院一闪而过。

又去看那个学生了吧?结香在心里暗叹,只能跟去,踮起脚尖从低低的女墙望过去,只看到朦胧昏黄的灯影地里,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如同共生的双蛇抵死缠绵。

结香忍不住又叹气,看看两道人影分开,她急忙一闪,却撞到了一个怀抱里,她惊极回头,看到的是一双在夜色里,依旧清冷如刀刃的眼睛。

洛凝!她几乎要大叫出他的名字,却被他掩住了嘴唇,按压在胸膛里,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惊惊心动魄,世界里一切都苍白褪色,只有抱着她的男人成为唯一的唯一。

于是,刹那便是让她想哭泣的永恒。

目送着黡染轻巧远去,压在她唇上的力道也逐渐放松,那温暖与力量也点滴消去,终于,洛凝放开了她。

黑暗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对视,良久。

首先低头的是结香;她不知道该第发现一切的洛凝说些什么,只能低头,不去看那双清冷绝色的眼睛。

最后,洛凝叹气,伸手,摸摸她柔顺的黑发,“……我听说她病了……想来看看……”他话没说完,未尽的意思,结香明白。

知道他的意思,结香低头,感觉男人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微弱的颤抖了一下,她细声细气的说道:“……我知道……我不会告诉黡染的……”

洛凝松了口气,垂下的视线里带着仿佛清秋的寂灭。

良久,他再度开口,“结香……你知道的……我喜欢黡染……”

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低头的结香接口,“我知道……”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了勇气,又接了一句,“其实,黡染也是喜欢你的。”

“……我知道……”过了很久,他轻轻的回应。

她却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转身落荒而逃。

半月之后,白花花的赎身银洋堆到了老鸨面前,当着满楼的人,黡染把卖身契撕成雪白一片,轻轻笑着,她坐等洛家来接她堂堂正正登堂入室。

结香看黡染笑得得意洋洋,却清楚的看到,那笑容到不了她的眼底,眼底,依旧是一片无着落的凄迷离乱。

黡染不快乐,她知道。

下午时分,洛家派人来接,她提着黡染的细软上了车,看着车子向深宅大院而去,结香向外望着,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一惊,还没等她动作,黡染已握住了她的手,用力,疼到骨髓。

那学生站在路边,萧瑟的看她们离开,而车里的黡染目不斜视,坚定的看着前方,一手握着她,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坠子,用力到手指都泛白的程度。

结香垂下了眼睛,那坠子里,是那学生画给黡染的小像。

她看着脚下阳光灿烂射进来的影子,只看到黡染头上胭脂色的珊瑚簪子上细细的流苏轻轻摇动,一痕荡漾。

黡染以太太身份嫁到洛家去,洛凝爱屋及乌,总把乖巧的结香当妹妹看,整日里锦衣玉食,昔日干枯瘦小的少女,出落得清秀可人,常让邻家少年侧目。

嫁到洛家两年,洛凝把黡染疼得什么一样,千依百顺,那双清冷的眼睛凝着她的时候,只有温软。

这天,黡染拉结香出门,不要随从,沿路走着,忽然,她停住了脚步,望向道边一间画廊,她鬼使神差一般的走进去,满眼,全都是落寞的绝色女子,或古或今或中或西,却无一例外,画的都是黡染。

结香有了不祥的感觉,她死命拉着黡染,她却动也不动,直到画廊里走出了一个男子。

那是黡染当年芳心暗许的男人。

看到黡染,那男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黡染却轻轻甩脱了结香无力的手,走上前去,微笑,“……你长大了……”

她轻轻笑着,因为回忆而妩媚柔软起来的容颜,美丽如同初春倒映湖边的弱柳。

在那一瞬间,结香知道,什么都完了。

她脑袋里轰的一响,想起的却是洛凝一双清冷眼睛。

他知道了会怎样?那么爱黡染的他要是知道了现在的事情会怎么样?

她无法阻止,却又要替他们隐瞒。

因为,不能让洛凝知道。

洛凝知道了会难过、会痛苦的……想到他的心情,她胸口就无法抑制的疼痛起来,一时间天昏地暗,结香痛楚的弯下身子,眼前发黑,大口的喘着气,气管里刀割一样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只知道,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坐在洛家的大厅里了,洛凝曲了单膝在她面前,担心的看着他,秋水仿佛的眼睛,在她看来,隐约有寂灭的琉璃色。

“没事吧,结香?”

“没事……”她勉强回他一个笑容,下意识的揉紧了手里的帕子。

洛凝点头,站起身来,修长的指头搭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

大概是从她的反应里推测出了什么,洛凝没有追问她,为什么黡染没有一起回来。

接下来的发展,就象那时候流行的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一样,黡染和旧情人暗通款曲,结香规劝无用,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哪知爱火复燃猛烈,最后,两人携手私奔。

黡染出走那天,结香死命挽着她,不让她背叛洛凝而去,看着妹妹,黡染好言相劝挣脱不得,不禁也沉下了脸,丰满娇艳的嘴唇一抿,只上下看看自己的妹妹,眼神里带几分刻薄,“我走了,岂不是也趁了你的心愿?”

“……趁了我什么心愿?”结香心虚,低了头,却不肯放手,手腕上景泰蓝泥金的镯子撞上黡染腕上双龙衔珠的翡翠镯子,叮当一阵乱响。

黡染只拿眼看了她,冷笑,“你对洛凝的心思,除了我,怕是没人看出来,你替我遮掩,有多少是为我着想?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这句话一说,结香如遭雷击,她呆呆的松了手,黡染却不忍起来,转而软声安抚,“我走了,你如此娴静温婉,和我长得又相似,他定然会移爱给你的,还怕不能得个名分?”这样也好,负了洛凝,她本来就心里有愧,但是留他一个结香,便算还了所有。

结香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起来,凄惨。

原来,在黡染心里,洛凝的爱情是如此廉价而又不值得珍惜的……

原来,洛凝的爱情是可以随便送给谁都没关系的……

原来,自己是如此渴望得到洛凝的爱情,即使只是一个微弱的可能,即使那是被自己的姐姐所抛弃、施舍给她的爱情,即使她在这份爱情面前扮演的是一个被施舍、被怜悯的对象。

即使,那是黡染不要的爱情……

在黡染眼里弃若弊履的,却是她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爱情。

真是软弱没骨气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想笑的地步。

她淡然看自己心里的心魔占了上风,一根一根松开了指头,看,多简单,这样,就能夺走那男人心爱的女人啊……

黡染得意一笑,提起包袱向门外走去。

目送她出去,当那道湖绿色的身影走出月牙门的瞬间,结香忽然追了出去!

不行!她不能走!她走了的话,洛凝会伤心的!

她奔出大门,只看到黡染已上了马车,追上前,只有一地烟尘,她刚跑了几步,却看到巷子口打横里又出来一挂马车!

翻转、马嘶、人喊——她眼睁睁的看着黡染的马车被撞的四分五裂,她娇艳的身体被抛出了马车,委顿于地。

偷情、私奔、然后在私奔的途中与情人双双死去,黡染的一生,连死,都充满了戏剧性。

站在灵前,看着被一层白布覆盖的黡染,结香心里是空荡荡的悲凉,眼泪却无法流淌出来。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放开手……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被得到洛凝的爱情这样甜美的陷阱所诱惑……如果她那时候反对到底……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心里乱纷纷的,一片凄迷。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轻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的是洛凝。

洛凝看着她,以一双寂寞清秋似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弯起了嘴唇,安慰似的笑,“……即便黡染不在了,你也是我的妹妹。”

结香看着他,于是,潸然泪下。

“……不要难过……”他低低安慰。

她却只是摇头,她对不起黡染。

黡染死去的时候,划过她脑海的第一个意念却是,洛凝该怎么办?他会怎样难过?

这样除了洛凝什么都不能思考的自己,根本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额头抵在他黑色的丧服上,她低低的、细细的说道:“……黡染……黡染她是喜欢你的……”企求着什么原谅似的,她不断的说着,洛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一双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他再一次认同她的谎言。

结香在他怀里抬头,看到的,是一点水光也无,干涸如砂的眼睛。

最深的悲哀如火,将眼泪都焚烧枯干。

结香闭上眼睛,任凭泪水纵横。

黡染,你知道吗?你不要的这男人,爱你,一生一世,可以原谅你的一切,他给你的,你不要的,我却求不得,因为他不肯给我。

求不得,三字,底定她一生命运。

 

又是一季春残,撑着一柄江南油纸伞,结香站在巷子口,等洛凝回来。

春残香销,雨水寂寥,连她伞子上的白娘子都静静的唱着寂寥,只有不知道从那个高墙里传出的胡琴低低哑哑的吱呀着,仿佛美人迟暮。

春雨厌厌的的凉着,象是生了病似的,一丝丝都呻吟般的冰冷。

她安静的等着,看着一辆漆黑的车子慢慢而来。

洛凝从车上下来,脱下肩膀上的披风,覆盖在她细弱的肩膀上,消瘦的指头骨节分明,从黡染死后,他就一直身子不舒爽,虽然没什么大病,却是一天天眼见着清减下去,“天气这么凉,怎么不多披一件衣服?”

洛凝的体温和味道在披风上盘旋不去,结香只清淡一笑,什么也不说,眷恋的瑟缩在披风里,象是只小小的猫儿。

早有仆人接过了她手里的竹伞,洛凝漆黑的头发在风里沾染着一丝迷离的水光,他轻声和她说着话,她含笑听着,只偶尔应答几句。

她跟在他身边,距离半步,一步一步踩在他的脚印里,便已是会笑上半天的幸福。

“我这回给你带了条项链回来。”洛凝进到屋子里,从口袋里拿出精工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条和阗羊脂白玉碎嵌的莲花项链。

“多谢姐夫。”结香接过,淡雅的微笑,云淡风清,仿佛莲华。

“你喜欢就好,女孩子家,要出嫁了,多几件首饰压箱底总是好的。”洛凝笑道,把衣服交给仆人,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略有落寞的一笑。

出嫁?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仿佛跟她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爱另外一个男人?成为他的妻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她的爱都给了洛凝,没有多余,正如洛凝的爱都给了黡染,她便一点残渣也得不到。

结香回到房间,小心的把洛凝送的项链放在了梳妆盒里。

妆盒里,各色首饰都有、其中有洛凝送她的,也有洛凝当年送给黡染的,如今,这些都是她的。

洛凝送她的珠宝,大都是以莲花为模样,大抵是因为所有人都夸她如莲华清雅怡人吧?

摇摇头,结香轻笑,看着一盒的珠光宝气,忧郁了起来。

她想要的,不在这里,洛凝也不肯给她。

她唯一想要的,装饰自己的,是当年洛凝做为定情信物送给黡染的珊瑚簪子,那殷红如胭的簪子,是她心头永远的向往和期待,那却是洛凝唯一不肯给她的。

抬起了头,镜中的女子有一张苍白如莲花的容颜,细嫩仿佛花苞的嘴唇带着瑟缩而娴静的风韵。

洛凝曾笑说,她美丽得让人想要保护,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总是低头,轻笑,笑容里却全是枯涩。

她只想被他一个人保护,但是,他却只想保护黡染。

她给的,他不要,他给的,黡染不要,黡染不要的,她得不到,这个死局,无法破解。

深吸一口气,她啪的一声关上了首饰盒子,身后高墙外,胡琴的声音在一个嘶哑的抛高之后淡去、只有一丝颤抖的余音在风声里瑟缩着清冷的旋律。

去给黡染上了坟,洛凝便要去北方做生意。临走之前,他问结香,“结香,这次想要姐夫带什么回来?”

每次他离开,这话都是一定要说的,平日里,结香也就一笑,然后摇摇头,这次,她却仔细想了想,细心抖开呢子料的外套,等着洛凝穿上,抬头,一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直直的看他,一字一句,“姐夫,我想要一根簪子。”

听到她这么说,似乎从她跟以往不同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洛凝没回答,也没如往常一般穿上她递过来的衣服,他深深的看她,寂灭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雪白莲花一般的身影,良久,他接过了衣服,搭在臂弯里,轻轻一笑。

“……簪子是吗?要什么样式的?材质呢?”

她却默默的低下头,想了片刻,咬着嘴唇说道:“……不拘那种样式的,样子清雅一些就可以。”

说完,洛凝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洛凝走的很久,但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让人给她送来一枝簪子,有金的、有银的、还有雕刻异常精美的,沉香木的簪子。

但是这些簪子里,没有一根是胭脂色的、没有一根是珊瑚的、没有一根是她想要的。

她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那根簪子了。

那是黡染的,不是她的,所以,他不肯给。

最终,她把所有的簪子都压在了盒底,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她知道洛凝把这看在眼里,但是洛凝却不说破,她也不说破,任凭这危险的平衡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又是一个下雨的天气,洛凝把她唤到面前,安静的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她看得心里一疼。

黡染消去,他也逐渐消瘦,如今已不再是当年翩翩公子,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如一汪秋水,清寒照萧瑟。

她乖顺的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模样依恋而纯良。

洛凝开口,却先咳嗽了几声,捂着嘴唇的帕子里隐约带着鲜艳的红色。“我这次要去云南,结香,你想要姐夫给你带些什么?”

她想了想,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柔顺的摇了摇头,“凡是姐夫带给我的,想必,都是好的……”

洛凝沉默,然后苦笑着抬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结香,你总是这样子……什么都不和我要。”

她要的,他给不起给不了,那何必去要?结香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露在裙子外一点脚尖。

又咳嗽了几声,洛凝忽然笑起来,他温和的看着结香,“……你姐姐留下的那只珊瑚簪子……”

说到这里,结香一惊,一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紧紧的看着。

洛凝却掉转了视线,“……我会给你的,等你出嫁那天,我会亲手把那根簪子簪在你头发上的。”

“……是吗……”眼睛又垂了下来,应了可有可无的一句,结香不再说话,只是漠然的看着脚尖。

心底,是死灰一般的冷。

她不要他给黡染的那么多,只要一点就够,那样的爱情,即便是黡染不要的残渣,她都会欢喜的捧在掌心,珍惜若宝。

但是,就是这一点,他也不肯给她。

他的爱,全给了黡染,涓滴不剩,她分不到一点。

过了很长时间,她抬头,眼神凄迷。“……这是……你的愿望吗……”她问着,张大一双带着透明水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洛凝。

被那清澈如水的眼睛凝视着,洛凝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无言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在暮秋的雨里被湮染得淡了,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消失一般。

那瞬间,结香抬头,想伸手拉住他,总觉得,就让他这么离开了,就再也看不到他。

最后,伸出的手却还是垂在了身侧,指尖无力的合拢。

她,没有拉住他的权力,那是黡染的。

下午,等把洛凝送走了,结香去给黡染上香,看着黡染的牌位,她直视,然后微微弯起嘴唇。

那个男人是她的……即便她已死去了,他的魂灵也陪她一起去了……

他给她的,是黡染不要的温柔,但这一点,已足够她就此沉沦,万劫不复。

留在他身边,是最后仅有的一点幸福,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

轻笑,她象是风里翩舞的白荷,笑弯了腰,指头却始终按着胸口,按压下的部位,疼得火烧火燎,一点心间业火,呻吟着她的爱情,永不超生。

洛凝本来应该在春节前后回来的,但到了春暖河开的时日他还是没有消息,大宅上下的人都荒了神,结香却仿佛预见到了什么似的,不祥的镇定着。

结果,在初春里的一天,洛凝回来了,却是气若游丝。

从湮染死后,洛凝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一直缠绵病榻,这次到了云南,不小心遭了瘴气,一耽搁,等辗转回到了京城,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看到主人这个样子回来,大宅里象是炸开了窝似的慌乱,只有结香一个人镇定自若。

坐在洛凝旁边,看着他蜡黄的脸,知道回天乏术,她指挥管家开始准备丧事所用的一切,送一直给洛家服务的律师进去听洛凝的遗嘱,自己却不进房门一步。

她不能进去,她只怕,自己进去,所有勉强控制的情绪会立刻崩溃,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现在,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软弱。

不能哭不能流眼泪,那些,是可以放到以后去做的事情。

月上中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她回到洛凝的门前,站在那里,看天上一轮银盘似的月亮生生的圆着,心里又是一阵勾扯一般的疼痛。

惶惶的等,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生生拧着的凄楚。

不想在他面前哭得一塌糊涂,更不想,听他在弥留时念她至亲姐姐的名字。

就在这时,律师走了出来,站到她面前,沉痛的摇摇头,摘下帽子,深深向她鞠躬。

“洛爷去世了。”

那人去了,离恨天外再不见。在这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世界彻底崩碎的声音,一片片灵魂崩碎成再也拼凑不完整的碎片。

十年爱恋,于此,湮灭于一旦,那人,终究不是自己的。

懵懵懂懂的,机械的下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命令,最后,一片死寂的喧闹中,结香一身素白,到了灵前,在众人眼里,她沉静哀穆如莲,却不知她心灰若死,只余一点气息。

他安静的躺在棺材里,仿佛沉睡,是她从未见过的安祥。

律师小心的扶着她,细声跟她说着遗嘱,他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见,只一双空洞的眼神寂灭的看着他。

“……洛爷最后的遗嘱是,这枝簪子,是您的。”律师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漠然的打开,里面赫然是胭脂色的珊瑚簪子。

没有惊讶,心下只是空洞的麻木。

到如今,她还要这簪子做什么?

看着,把玩着,在最初的呆愣之后,她忽然失笑,“……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洛爷说,让您留着它,戴给心爱的人看。”

“……他这么说吗?”轻笑了下,也不等回答,她轻笑,迈着飘荡的步子,向灵前而去。

站定,刹那之间,一切尘世喧嚣消去,两人之间,便只剩不可逾越的阴阳。

一步红尘,区隔生死,咫尺,便是不能触及的永恒。

她想笑,嘴角弯起,眼角却一凉,泪珠滚落。

没有抽泣,没有哭声,她笑着掉泪,从泪光里看他。

“到最后……也还是……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她笑着说,语气平静。

把手里的珊瑚簪子放到他胸口,不小心碰到了玉佩,珊瑚簪子无声寸碎开来,胭脂般鲜艳的颜色,落在他胸口上,宛然,如心里流出的眼泪。

“……碎了……”她低低呢喃,摇头,泪珠滚落到他没有温度的面颊上。

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呢……她想这么问,却终究没有问,只是微笑着哭泣。

恍惚间,她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对这系了自己一生心意的男人说过一句喜欢,而十四岁那年,他把她抱在怀里那瞬间,那竟然,便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回首,外间明月清辉,照人间万家团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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