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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女人雪白腕上最妩媚的风情,莫过于长长的裙摆飞扬间一痕手腕上的流光。

那是种隐蔽的美丽,妩媚的、羞怯的、矜持的娇艳着。

木头的也好,金银的也罢,那温顺蜷伏在皓腕上的镯子,总是女子不经意之间一点优雅的美丽。

在我的故乡,有这样的习俗,一个女子出生之后,就在她腕上扣上一个手镯,小的时候固然容易脱落,但是随着她的成长,到一定的年纪之后,随着骨肉的丰盈,这个手镯就固定在她腕上,一辈子都无法摘下。

这个镯子就叫生死环,因为它和一个女子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直到红颜断绝的那个瞬间也不会分开。

我的外祖母也有这样的一个手镯扣锁在自己腕上,不过,那不是她的父母为她扣上的,而是她的丈夫、她托付了一生的男人亲手为她扣上的。

那年,我的外祖母不过是豆蔻枝头盈盈春的年纪。

外祖母出生在我故乡当地的一个大家族中,在她父亲成群的女儿中,不特别美丽也不特别聪明,但是却特别坚强,作为一个庶出的女子,她得到了家族足够的照顾和父亲足够的忽视,而坚强显然是她可以在那样的环境下健康成长的最大功臣。

而我的外祖父,虽然一样是庶出的儿子,但却是兄弟之间特别优秀的,他本来应该成为被他的父亲重视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奇异的外貌。

我外祖父的家族,是明朝时远度重洋来到中国的阿拉伯商人的后代,在我外祖父身上,这古早祖先的特征显示得特别明显;明明父亲和母亲都是地道的中国人长相,但是他却是生来的淡金色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如果不是他生得和他父亲无二的话,在出生的时候,他和她的母亲大概就会被以不贞的名义沉到江底。

没人知道我的外祖母和我的外祖父第一次见面到底是如何。

那次决定了彼此以后万千纠缠的相遇,可能是两个人街头一次偶然的相遇,彼此那时还不认识,男子与少女错身远去,不复回头;更可能是小少女被叫出来见兄长的朋友,一个低头行礼之间就此错落而过。

但是在我的揣想里,我希望的是小女儿家荡罢秋千,听闻兄长客到,急步趋内室,但是又忍不住“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在扶疏摇曳的草木之间,小小的女子看到了兄长与众不同的友人,看到了他在阳光下闪烁光泽的头发和温和的眼睛。而那个在后来被她托付了一生的男人,则看到了一点碧绿之后,羞怯而好奇的女儿芙蓉面。

这样的想法很多,其中有不少被我自己都斥为做作的,但是,就算到了今日,我也依旧为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之间的初遇编织着各式各样的美丽情节,或者浪漫或者美丽或者充满了少女的童真,无它,仅以此来安慰在这样的现实中无缘与良人邂逅的自己。

因为,美丽的故事总要有一个可以与之匹配的,美丽的开始。

女人总是这样,当男人无法无法安慰她的时候,她总是沉溺在梦里,做着自己安慰自己的揣想。

只不过,我梦想的公主不是我。

总之,他们相遇了,在一年之后,外祖父送了一只黄金的手镯给我的外祖母,雕刻精美而沉甸甸的手镯就此锁在了外祖母那时还是少女的手上,一辈子拿取不下,挣脱不开。

那年,我的外祖父二十五岁,家里已有正房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而外祖母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少女,带些微黄的头发还是随意的披散着,没有总成乌溜溜的发辫。

那是怎样的女子和怎样的男子呢?

而他们彼此眼睛里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在母亲的回忆里,外祖母经常安静而端庄的笑着,仅仅算是清秀的容颜上一双如玉温润的眼睛,总是非常温和的凝视着别人,让看的人都觉得幸福。外祖父则迷人而严肃,毫不疏忽自己做为父亲的责任,但是微笑起来却很象少年。

又是一年后,刚刚在母亲的主持下插起发簪的小少女,被一顶青轿迎入了外祖父所居住的,大到让人窒息程度的府邸,

那段时间外祖母的生活到底如何,她遭遇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是知道,一向刚强的外祖母,在三年之后以死相逼,离开了那个有着黑漆大门的宏伟府邸,而且一辈子都没有再回去一次。

相比于外祖父的正室早年就产下子嗣,外祖母的生养异常困难,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分别是她在三十五岁和四十二岁时所生下的孩子,也是她一生十九个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两个。

对于现在的女子而言,这样的生育简直无法想象,但是在我看来,这要多爱一个男人才做得到?

要多爱一个男人,女子才会执意要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他的子嗣,即使那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也执着不悔?

那样的爱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解放后,外祖母成了外祖父唯一的妻子,在同年,我的母亲诞生了。接着,七年之后,我的舅舅诞生了。

对于外祖母而言,那段日子可以算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吧?

在我舅舅出生之后,外祖母脸上就经常浮现白玉美人在阳光下被照拂一般的温润微笑,对于这样的微笑,我的母亲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因为那是她所看过的一个女人关于幸福的笑容最极致的体现。

心爱的丈夫陪在身边、一双儿女环绕膝下,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了,而所谓幸福二字,总是一种随时都会破灭的虚幻。

我的外祖父在我母亲十五岁那年过世,而从此之后,我的外祖母就把一切鲜艳的衣服都压在了箱底,不复开箱验取石榴裙的兴致,每年晾晒衣物的时候,飘扬在疏懒阳光下的裙子,也不再五光十色,蓝天下,清澈的阳光里,只有沉重的黑色。

那样的景色我只看过一次,那时还幼小的我,只觉得满眼里全是被哀伤打透的蝴蝶尸体,沉重的在架子上被风无情拨弄。

我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父母生活,而我一生只看到过外祖母两次,其中留有比较多印象的,是我十三岁见到祖母的那次——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就在和我看到她的时候一个年纪,外祖母和她的良人邂逅。

我记忆中的外祖母,是一位即使上了年纪也很讨人喜欢的老妇人,她很安静,很喜欢安静的凝视着人,然后微笑,慈祥的笑容让被她凝视的人都觉得幸福。

也许,就是这样的笑容让我的外祖父为之深深眷恋吧?

我看到她对我微笑,叫我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外祖母喜欢摸我的头发,然后很温柔的对我说话,她的手很细,上面挂着一个手镯,黄灿灿的,一动,就轻轻摇曳着,白皙而细瘦的手腕上流金也似的璀璨在温暖而清澈的光线里流动着,仿佛是熔化了的爱情,带着一点矜持而骄傲的味道反射着太阳的光彩。

而那只镯子是我外祖母身上唯一的装饰。

有的时候,外祖母会坐在自己的床上,轻轻用棉布擦拭手上的镯子,眼神温柔,外祖母那样的表情,现在想起来的话,就是名为爱恋的表现吧?

安静、祥和、不怨不嗔,以自己最纯粹的心去体味内心深处的感动。

在前年,外祖母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很平静,而环绕着她的亲人们也很平静。

至于那只外祖母戴了一辈子的镯子,舅舅按照外祖母的意思,没有取下来,把它与外祖母一起送进了焚化炉。

当外祖母的骨灰送出来的时候,盒子里有着大大小小,已经全然不成样子的小小金粒,完全看不出来当年在外祖母腕上流转时候的风情。

那些金粒被舅舅送到了山上的佛寺去了,做成金箔去为佛祖们重塑金身,于是,在一个女人腕上整整见证了七十五年爱情的生死环,便成了佛祖身上的金衣,在香火后受那些善男信女的虔诚供奉。

于是,袅袅青烟后庄严肃穆金黄里,便锁进了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爱情,解脱不得,日日夜夜的见证着,最后,在最后一个知道这故事的人死去后,永远的不为人知。

外祖母的生死环是一个永恒的梦,美丽、憧憬、吸引人却又让人不敢去奢望,在我,从此之后断然不要男孩子送的手镯,一个手镯扣定我和一个男人生死相许的未来,从此相依为命几十年,想想都可怕。

所以,我的手腕上一直都空荡荡的,不见女子的妩媚。

唯一的装饰,就是出差时候顺手买的一个景泰蓝戒指在还算白皙的指头上跳动着,勉强给自己对那样可望不可及的爱情一个廉价的补偿。

是的,廉价,因为那个戒指才一元钱而已。

不过,我大抵也只适合这样廉价的爱情和饰品。

生死环的话,代价实在太高,我只有憧憬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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