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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的确是非常久远的故事了。

如今的胤朝再往前,是百年战乱,辛康显武四朝历二十八代。而这样的局面,始于楚王朝的式微。大楚,那是一个曾经天下一统,最为辉煌的时代。北抗戎羌,南拒蛮夷,西收陇安,战马踏平四方,得到的一个空前的盛世。

而那久远到日渐模糊的故事,便发生在即将到来的浩大盛世前。

楚朝初建时,民生凋敝,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塞上戎羌一族屡屡南下进犯。族中骑射手,人称白狼,骁勇无比,人数虽少,每每骚扰,常掠去边境大半物资。而楚国根基未稳,只能加固旧有的防御工事,并无实力与之抗衡。再加上王都靠北,只能采取议和方式。柔软的布帛,珍贵的茶叶,经过了农妇的灵巧双手,官吏的层层收缴后,从南方运到北方,再以此作为短暂和平的交换物。

宫廷长大的幼女,或许可以说是作为礼物吧,沐着黄沙,踏上不归的路途。

流传下来的话本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样一句话:吾之嫁衣,犹染衰草色。

这句话据说出自当年远嫁塞北的凉月公主。那个一生漂泊流离、客死异乡的女子。所谓的“和亲”,不过是用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交换短暂的安宁。凉月嫁给年近七十的孤涂王短短一年后,十六岁的她就守了寡。她当然是没有子息的,这也就意味着,在孤涂王下葬的时候,她和其他不曾生育的妻子一样,也要被割破喉咙,成为殉葬品。

凉月因为是庶出,母亲去世得早,被过继给一位不受宠的妃子,自小就看着人情凉薄长大,被人“遗忘”着活了好些年。等到要和亲时,才第一次有了尊贵的封号——和硕公主。

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于她而言,所谓的忠孝礼义,没有任何价值。就算在被宫人欺凌时,弱小的自己无力反抗,却依然觉着活下去是最好的事情。那时候,爱是奢求,自由是最向往的东西。可当后来真正得到它时,却是另一番境况。年迈昏聩的王的手在她的领口处游移时,简直难以控制地反胃。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仪式。自此直到一年后死去,六十八岁的王再也没有进入过她的帷帐。

不殉,则再嫁。

十六岁的凉月,改嫁新王——丈夫的长孙。曾生一女,夭折,五年后郁郁而终。她死前唯一的要求是坟墓要面向楚地。

楚朝建立后,共计有十四位公主担负起家国的使命,终老异乡。勉强维持的几十年安定里,经过休养生息,大国风貌才初具规模。楚成帝即位时,年纪轻轻,许是听多了自个儿姑母讲的远嫁戎羌的凉月公主的悲惨故事,在好一番励精图治后,就开始谋划一场战争,一场流血漂橹,白骨森森的战争。

彼时,仓廪满,国库殷,盛世华章即将开启。

孤心,大楚王室开国之剑,历来被供奉在宗祠里,幽蓝光芒昼夜不灭。伴着一堆冰冷默然的牌位,在经年不变的“盛世永存”的祝祷里,与世隔绝。

那一年,楚地以北,却遭受了严重的冰雪灾害,戎羌屡屡南下进犯。沉寂多年的孤心夜夜发出鸣声,在几次占卜吉凶后,终于被请下宗祠,赐给骠骑将军风清扬。

时值渐进寒冬,已经过了最好的时机。原定来年的计划,因为一件事情,被突然提前。

楚国第一高手——云剑被人刺杀,是一剑致命。

云剑,像云一样的男子,令人捉摸不定。虽来历成谜,与风清扬却十分交好。

左大臣一向清廉自守,刚正不阿,自三年前重症身亡,其子风清扬便秉承遗志,虽然不像父亲是文臣,但由于十三岁起便上阵杀敌,未尝一败,深受成帝赏识。由于不能承继其父的官职,成帝将最重要的禁卫军交给他,以护京城平安,恩宠非常人可比。

坊间传闻风将一向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二十二岁尚无婚配,成帝曾赏了两个闭月羞花,弱柳扶风的美人,结果却给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以至于有人扬言,他不是得了什么隐疾,就是有断袖之癖。

据宫中多嘴的婢子说,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有一次入宫甚至同床而卧。这些传闻不胫而走,连拥月楼里说书的老先生都信誓旦旦。

云剑死后,风清扬不胜哀恸,在成帝下了彻查的旨意后,几乎在此事上投入所有的精力。线索一根根被串联起来,真相在扑朔迷离中显露。

戎羌势力最大的一支现任的头领吐谷王是夺了自己哥哥的位置,手上沾着至亲之人鲜血走上高位的。吐谷王私下勾结戎羌其他部落的首领,发动叛乱,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赶下王位,取而代之,并大开杀戒,将支持兄长的人统统镇压。唯一逃过此劫是当时年幼的王子,在心腹护送下逃到大楚,从此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来,梦魇纠缠,那个孩子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鲠在喉。

这次楚王四十大寿,吐谷王借了由头,派了一帮使臣来到京都,拜见天子。暗地里这些人却是为打探消息而来。

云剑,一张脸与南人几无差别,除了一排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照耀下,在眼睑处投下一排阴影。

剥丝抽茧,些微的证据开始指向戎羌。来访的使臣中有几个人无故失踪了,遍寻不获时,传来在一家客栈的的后院里发现尸体的事情。风清扬急匆匆赶到时,只消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不能完全看清楚生前的样子,但仍能辨认出正是前些时候来访的使臣。最明显的是,伤口都在脖子上。再明白不过了,一剑封喉,天下或许有超过一百个人做得到,但京都之地,拥有这样漂亮手法的只有一个人——御前带刀侍卫云剑。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轻易杀死?

风拂过海棠花树,把逝去的人和事都模糊成小声的呜呜,似乎在絮絮地说着话,又好像在轻轻地悲泣。

“云剑啊?你从哪里来?”

“很寒冷的地方。”

“有多冷呢?”

“或许血液都要冻起来吧!”

“哈,那你现在有我了!”

……

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斯人已逝。

深秋的气氛越来越冷,再晚一些,便要等来年才能北上,这也是原定的计划。风清扬命人继续查案,率十万骑兵,在肃杀的深秋,带着无可抑制的仇恨出关,踏上征服的路途。

这是一场几乎灭族的战争。

戎羌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抵抗,得到的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屠戮,楚人的本领一点儿不比马背上的民族所引以为豪的骑术逊色。到了最后,胜利在望,楚军却已十分疲惫。此时贼寇逃往了大漠深处,对楚军来讲,这算不得全然的胜利,但戎羌元气大伤,对大楚已经构成不了威胁。风清扬却穷追不舍,不管不顾粮草供应的紧张。穷寇莫追,他听闻了太多这样的道理,但这一次,不一样,除了大楚几十年所遭受的耻辱,许多个凉月公主的哀泣呜咽,还有云剑……永远地离开了他。战争结束后,戎羌残余势力逃往漠北,荒无人烟之北方之北,永远的凛冬之处。

丹枫回想起这一段过往,心头一窒,许久绽出一个笑来,抬头对着天空说道,“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满意了?”

那个杀手,不是别人,正是丹枫。

戎羌的公主,不受宠的公主,自幼便是过的刀尖上的生活,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只因为她是父亲的棋子,随时可以弃用的棋子。杀人,是她唯一的价值,更何况,母亲还在那个人手里。

即便她是鲜有失手的杀手,刀口舔血,擅长各种暗器,剑术却不比云剑。与其背负一生的愧责,不如死在云剑的剑下,这才是她最好的解脱。

不得不执行的命令,因为无法背负对母亲的愧疚若无其事独自过得幸福快乐,却也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所以,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为什么不躲开呢,云剑?

那唯一洞悉所有真相的人,微笑地看着冰冷的长剑,由自己的妹妹亲手送入自己的胸膛。

丹枫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念道,“对不起,哥哥,我原不知你也是母亲的孩子。”

犹记将军府内庭路尽头的月亮门里,风清扬和一个身材高挑,着水蓝色织锦云袍的青年走了进来,只一个转弯就沿着左边的那条路一起谈笑着过去了。青年面容冷漠,微微抬眼,看向天空,嘴角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叫人难以捕捉。

“真是画卷一样的美景啊!”路边两个小丫头一脸兴奋地感叹道。

“看到那佩剑了吗?听说云剑的剑术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抵得上呢!”声音里尽是钦佩与仰慕。

“要不大家怎么叫他云剑呢?像云一样的男子,令人捉摸不定,又有一身好剑术,要不是走在将军身边,怕没有人能抵得上他的光辉吧!”

……

从刺中云剑的心脏的这一刻起,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恐怕要永远失去自己的爱人了。

也许会杀死自己吧!不是也许,是一定。她料中这开头,却没料中结局。世上的事,于她,总是一再地出人意料。

京畿拥月楼屋顶,她拿着顺来的酒自斟自饮,听雪花飘落。躺在房檐上,已是半醉半醒。剑气声破空而来时,她来不及躲避。那是极快的一把剑,稳稳地没有丝毫偏差,刺进了她的胸膛。是碎裂的声音。

大雪纷纷扬扬,天那么冷,心那么凉,只有剑插进去的地方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风清扬脸上是哀恸的神情,话语断断续续不成句,“若有来世,我的手不会再拿起剑。”只因他用剑给了她最致命的伤口。

然而,最后死的却不是她,生死边缘,生魂接引,以半人的姿态存活世间,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风清扬的死讯传出时,举国哀恸。成帝下令,国丧。大街上路两边都是送葬的人,她只能默然立在人群中,目送最后一程。成帝接受了风清扬的遗愿,不做追究,可国之栋梁,朝堂爱将,他放过了这个女人,却决不允许她再呆在王城。直到二十八年后成帝驾崩,丹枫才再次回到这个地方。那时候,物是人非是最好的形容词。

风清扬死后,他的佩剑孤心也不知所踪。她曾多次寻找,都没有结果。时隔二十八年,谈何容易?

所以,她才会出手救下葵。葵手中的剑,正是孤心。她抚上胸口,寒冷的季节,依然会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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