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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作关系,我一直在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所以当我突然得到足足一个月的假期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用掉它。

我不喜欢在家里呆着,但外出旅游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准确地说,我很想旅游,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觉得兴奋。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穿梭于不同国家之间,足迹遍布全球,很难再找出一个能让我觉得新鲜的地方。

我的同事们都是些古道热肠的家伙。前台的漂亮小姑娘建议我去马尔代夫,并且暗示我可以邀请她同行;我的老板向我推荐了阿姆斯特丹,我拒绝以后他马上又建议了芭提雅,然后表示他在东欧和东莞也有朋友可以安排,我觉得他对我有点误会;一个职位上的竞争对手向我推荐了阿勒颇,说当地的蜜枣特别好吃,还慷慨地要送给我一枚大卫六芒星的胸针当护身符。

我回绝了这些不太靠谱的建议,开始试着在几个著名的旅游网站上搜索。这年头,精准营销或者说个人隐私的泄露效率非常高,不到半天,我就收到一条短信:“马先生,你想离开这纷扰的尘世,前往那传说中的极乐净土吗?请点击这里吧。”底下还附了条连接。

我看着这一行冷漠而超然的广告语,楞了半天,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犹豫着去点开了连接,发现原来是一个南极旅游宣传网站——写这个文案的人真该拖出去枪毙。

网站背景是一片冰天雪地,一个穿着橘红色羽绒服的大姑娘站在一群企鹅之间,比出V字手势。在姑娘身后的冰山旁,还残留着白熊的半个头部抠图。我猜大概是美工缺少常识,被人提醒后惊慌地将北极熊P掉但没弄干净。

我念叨着南极这两个字,望着窗外的雾霾,心中忽有所动。地球上的几大洲我都去过了,惟独南极洲我还没去过。对于一个已经旅游太多的人,南极大概是唯一能带来新鲜感的地方了。网站介绍里有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南极洲至今仍没有人类永久居住地”。这意味着没有人山人海,没有当地人,更没有阴森的景点商店和让你掏钱的原创民俗。

我看了一下这家公司提供的旅游细节:先坐飞机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然后在乌斯怀亚登上一艘豪华游轮,穿过德雷克海峡,在南极的一些岛屿附近晃上十来天,再按原路返回。这个安排颇合我意,大部分旅程我都可以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必跟其他游客厮混。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只要有钱,旅行社的效率一向很高,很快我就被排进了最近一次前往南极的旅游团。从北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行时间有点长,但相比起我上次在非洲的经历,这次飞行算得上相当太平了。

就在我觉得这次旅行开了一个好头时,意外发生了。

按照计划,我们会在乌斯怀亚登上游轮,正式前往南极。可在港口登船前,导游满头大汗地跑来告诉我,电脑发生了订单错误,把我和另外一位乘客的房间订重了,游客数量比游轮房间多出一个。而且这次游轮的房间已经爆满,没有空余的房间。

换句话说,我和那位乘客,必须要有一个人留在乌斯怀亚。

据说那位乘客是国内一位高官,地位特别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导游也说不清楚,反正旅行社在录入他名字时,被屏蔽了好几回。这也是为什么会发生订单错误的原因。

这种级别的人,我显然是争不过的。我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冷静地质问导游,我的损失该怎么解决。导游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公司准备了两套赔偿方案。一是我可以选择直接回国,公司负责全程路费,以及全款退还;二是给我安排进另外一个团,继续去南极。

我考虑了一下,选择了后者,我的时间已经花进去了,现在回国,就算他们赔我两倍也不合算。我问他们另外一个团是什么情况,导游告诉我,现在乌斯怀亚还有另外一条即将出发去南极的船,上面还有空余位置,他们可以把我调剂过去。

导游看我面无表情,又讨好地补充道:“一般的游轮都是去南极西岸,那里地势缓和,不会常年冰封,沿岸还有低等植物,只适合小清新和吃不了苦头的城里人。而这条船走的比较远,最终目的是去罗斯冰架,那里是永久冰封区,冰厚岸陡,几个超大冰架都在那边。那才是地地道道的南极风貌,一般人看不到——你可真幸运,去那儿的船大多从澳大利亚出发,很少有从阿根廷走的。”

“听起来还有个‘但是’”我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语气里的微妙变化。导游搓着手讪笑,说这条船是俄罗斯的游船,住起来肯定不如一般游轮舒服。”我耸耸肩,这个我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导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船上没中国人,除了二十名俄罗斯船员以外,还有四十几个美国游客。”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好事,我喜欢一个人孤独地旅行。于是皆大欢喜,导游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我在港口见识到了那条俄罗斯的游船。其实,这是一条科考破冰船,叫做列宾号,船体又短又宽,舰首像托尔斯泰的鼻子一样高高翘起,水线区四周裹着一圈厚重的黑漆护甲,其他部位也刷成了暗灰色,看起来和其他毛子货一样,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傻、大、黑、粗。如果用中国人熟悉的比喻,大概会起“海上李逵”、“极地包青天”这样的绰号。

负责接待我的是船上的二副,叫彼得罗夫,满脸骚胡子,戴着个大檐帽。他的职责大概是与游客沟通,所以对这一套开场白很熟悉,先是热情洋溢地给了我一个俄式拥抱,然后用口音很重的英文然后哇啦哇啦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比如不得在夜间靠近甲板边缘啦,绝对禁止在房间内吸烟啦,30度以上的酒精饮品每天不能超过五瓶啦,打架尽量选择在顶层甲板啦,对俄国人做的任何事都不要大惊小怪啦——我猜最后一条是针对美国游客说的。

大概因为我是船上唯一一个中国人,所以彼得罗夫讲完例行公事的台词以后,眼珠子好奇地转了几圈,问我懂不懂俄文。

我沉思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因为工作关系,我要去很多国家,但又不可能学会那么多种语言。我有一位叫罗四维的同事,曾经教过我一种五句快速学习法。他告诉我,人类的沟通,70%靠手势和表情,30%靠语言。而在这30%中,真正常用的就那么几句。我每到一个新国家,只要把这五句常用的学会,就可以应付大部分场面了。

这五句话分别是:你好、谢谢、对不起、这个东西能吃吗、好汉饶命。

如果只限这五句话,我的俄文水平可以说是滚瓜烂熟。我说给彼得罗夫听,他哈哈大笑,然后纠正道:“你的朋友教错了,这五句话里只有四句可以用俄文表达,还有一句我们俄罗斯人从来不说。”

“是‘好汉饶命’那句吗?”我从他一脸自豪的神情上猜测。

“不,是‘对不起’。”

彼得罗夫热情地帮我拎起行李,我们一边沿着狭窄的过道和楼梯向前走,一边闲聊。彼得罗夫推开一个画着红五星的舱门以后,忽然问我:“你听说过苏联吗?”

我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听说过。”

彼得罗夫拍拍脑袋:“对,对,中国同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你知道它后来解体了吧?”

“呃……也知道。”

彼得罗夫用手指顶起帽檐,眨了一下眼睛:“你要记住,这件事可不会发生在列宾号上。”

我听了彼得罗夫叽里咕噜的解释才知道,这条科考船的船长是俄共党员,刻意把自己打扮成斯大林的模样。他要求这条船在出航期间,一切体制都按照苏联走。在船长室里有镰刀斧头的苏联红旗,舱门和救生艇上都涂着红五星,每天早上固定节目是升旗,唱苏联国歌,朝戈尔巴乔夫的脑袋上扔飞镖,船上还设了政委一职——不过航运公司不会为这个职位多付薪水,所以这个头衔船员们轮流当,唯一的工作是带头喊口号。比如莫斯科虽大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我们是库图佐夫的子孙、干部决定一切,诸如此类。

“美国游客不会感觉到不快吗?”我问。

彼得罗夫嗤笑道:“都什么时代了,您怎么还是冷战思维。那些美国人只当这是一次主题旅行,兴奋的不得了,这会儿正到处拍照参观呢。”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在我的头顶传来几声女性的夸张尖叫,然后是一阵罐头似的笑声。

很快我们来到我的房间。房间大约五个平方,一张从墙上斜吊下来的小床,一个放行李的凹槽,还有一个狭窄的厕所和淋浴间,墙壁上是一张前苏联风格海报。采光还算好,圆圆的舷窗外是乌斯怀亚港的靓丽风景。确实如导游所说,住宿条件不如游轮。不过我对这些都不介意,只好足够安静就好。

“有什么事就打你墙上的内线电话,三餐都在餐厅,没有送餐服务,菜单包括土豆烧牛肉、红菜汤和鱼子酱,牛奶限量,格瓦斯管够。”彼得罗夫离开房间前提醒我。

列宾号在下午一点准时离开港口。我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下,换了一身稍微宽松点的衣服,然后听到广播响起。说话的人口音非常生硬,但气场十足,他通知所有游客都到二层会议室去,马上在那里要举办全船苏维埃的说明会。

我到的时候,看到会议室正前方站着斯大林,他叼着烟斗皱着眉头,披着一件褐色的军大衣,那表情像是刚刚听说希特勒发动偷袭了一样。我还以为彼得罗夫说船长是斯大林只是比喻,想不到真是长得一模一样,连胡子都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漠然。我不敢搭话,随便找了张折叠椅坐下。又过了几分钟,游客差不多都到齐了,一共三十五人,除我以外都是美国人,有男有女,平均年龄在四十以上,平均腰围也差不多。唯一例外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大姑娘,戴着耳机,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我只在被爹妈逼着出去相亲的表妹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船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岩石般生硬的英文开口说道:“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从来不欢迎外行人登上我的船。”

下面的听众被这句气场十足的话震慑住了,现场一片安静。

“在整个航程里,你们支付给我钱,我负责保护好你们的安全,仅此而已。我们不是朋友,尤其是你。”船长忽然伸手一指,对准了我,就像八十年代的苏联对中国一样。我立刻成为整个会议室的焦点,美国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同情和好奇,就像八十年代他们看中国一样。

船长说完开场白,叼起烟斗退到了一旁。彼得罗夫走上前来,对着屏幕上的南极地图介绍了这一次旅行的计划。我们将从乌斯怀亚出发,穿过德雷克海峡,远远地看一眼只有娘们儿才去的设得兰群岛,然后绕过南极半岛进入南极圈,沿别林斯高晋海、阿蒙森海一路进发,一直进入罗斯海的鲸鱼湾。这里有罗斯岛和罗斯冰架边缘,还有埃斯伯里火山——你们知道吗?罗斯冰架非常宽广,足足有一个法国那么大,还要算上他们在海外的殖民地。

这个笑话十分拙劣,只引起了几声礼貌性的笑声。在嘲笑法国人这个领域,俄罗斯毕竟不如英国那么专业。

彼得罗夫为了摆脱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们知道吗?这里是距离南极点最近的海岸,当初阿蒙森和斯科特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南极点的。阿蒙森简直就像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斯科特也是,就是运气差了点——当然,我们不必下船,只要远远地看一眼才好了。如果天气够好,可以坐小艇登陆,把你们的双脚踏在真正的南极大陆上。”

“旅途中会有什么危险吗?”一个美国人举手问。

彼得罗夫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说:“放心好了,南极对我们俄国人来说,就像是后花园一样。不过说不定会突然来阵大风,或者飘来一片浮冰什么的。你们都明白的,自从臭氧层被捅了一个洞以后,南极就越来越古怪了。”然后他做了个猥琐的手势,美国游客们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起来。

彼得罗夫又讲了其他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散会。那美国大妞儿第一个站起身来,匆匆离去,还差点撞了我一下,耳机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生活的非常平静。每天早上起来去餐厅吃点东西,然后在船舱里看看书,偶尔也会走到甲板欣赏一下南极景色,跟其他游客攀谈,但没什么深度对话。彼得罗夫很忙,每天跑上跑下,手里不是拿着阿司匹林药瓶就是口香糖,美国人没这两样东西大概活不了。斯大林船长基本不露面,只有每天早上升旗的时候能在广播里听见他唱国歌的大嗓门。

倒是那个美国大妞我偶尔能碰见,因为我们的房间恰好相邻。她是跟她爸妈一起来的,但要了一个单人间,而且离爸妈的房间比较远,平时除了吃饭很少出来。她的耳机永远戴在耳朵上,也不怕聋了。她有时候会坐在船上的咖啡厅里,手里还捧着本书读,每次看的书都不同,它们共同的特点是厚,书名里的英文单词很长。

现在是南极的夏季,温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就是风浪略微有点大,让船摇摇晃晃的。没办法,西风带嘛。好在这条船抗风浪性比较好,我又没那么娇气,除了尽量避免把水杯搁在桌面以外,没什么不方便的。趁着那些美国人晕船吐得上吐下泻之际,我穿上游轮发的冲锋衣,站在甲板上。空气凛冽而清新,天空湛蓝。我迎着猎猎的苏联国旗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远处白象般的南极山脉。

这一带全是冰雪峭壁,它们挺直宽阔的胸膛,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海面上偶尔还有浮冰漂过,冰块和海面相接的地方会变成奇异的蓝色,好像一瓶钢笔水浇在白糖冰棒上头。

到了旅行的第十天,彼得罗夫在广播里宣布,我们已经正式进入鲸鱼湾。在餐厅里有一台屏幕显示航海实时路线图,我看了一眼,确实如他所说。这条船的小红点已经开进了一个广阔的海湾,这个海湾的尽头是一片雪壁,大概就是罗斯雪架吧。雪壁后面是更辽阔的一片白色,南极点就在深处。

一进入鲸鱼湾,景象陡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些白色的雪景和蓝海变成了高清,浮冰清晰到了狰狞的地步。温度骤降,风速变高,海浪也凶狠了许多。我只要从船舷探出头去,就可以看到冰冷凶暴的海浪对船体推推搡搡,把列宾号推得东倒西歪,像是置身于北京地铁一样。

根据船长的命令,游客们全都回到了自己房间,把自己绑在床上。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天,大风的呼啸一直没停。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广播里一直在播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据说这来自于苏联海军的老传统,它无助于解决问题,但至少能掩盖一部分。至少同一层美国人的呕吐和尖叫我都没有听到。

到了夜里,大风依旧。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棵东北的大白菜,先被切去菜根和菜叶,然后去掉表皮,用开水烫熟以后,被放在一口大缸里,加盐,然后压上巨大的石块。这块石头非常沉重,几乎要压榨出我身体里的每一点汁水。我呼吸变得急促,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可压迫感依然沉重。我想睁开眼,却无论如何都驱动不起眼皮。

鬼压床?

我脑子里扫过一个童年时代的蒙昧概念。这也太扯淡了吧,这可是南极啊!这可是苏联人的船啊!船上可是还有四十几个美国人呢!怎么想也和鬼压床挨不上关系啊。

我拼命挣扎,四肢却动弹不得。石头越压越紧,呼吸越来越艰难。可这次鬼压床绝对没那么单纯,因为我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点光亮,那是来自于舱室顶部的节能灯,它映出一个奇怪的飘渺不定的影子,就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拼命回想对策,我老家说鬼压床是因为冤鬼路过,无处哭诉,所以找一人趴上去诉冤,碰到这样的事,应该停止挣扎,静心凝听,听完它的哭诉点个头,它就会走了。我顾不上是不是迷信,连忙让自己安静下来,仔细倾听。

别说,还真让我听见什么。这声音有点模糊,忽远忽近,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清楚了它说的内容:“诺豪斯,诺豪斯”这声调仿佛来自寒冰地狱,无限循环,令我毛骨悚然。这哪是诉冤啊,这是警告吧!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诡异的猫叫,那声音倏然消失了。我身子一轻,骤然惊醒,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然后又痛苦地弯下腰——舱室高度很低,脑袋磕天花板上了……我浑身都是汗水,喘息不已,等喘匀了气才注意到,绑缚身体的带子居然被自己挣断了,这得多大力气。我环顾左右,看到舷窗外蒙蒙亮,似乎已经是凌晨日出时分。

此时船体不再摇摆,非常稳定,也听不到那种狂暴的风声,一切都非常安静。我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冲进厕所用热水洗了把脸,想整理一下思绪,可无论如何都没法精心思考。

我想也许呼吸一下冷空气能有助于清醒,便穿好保暖衣裤和冲锋衣,戴上廓耳绒线帽,打算出去走走。

一开门,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散进来,让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彼得罗夫说现在我们这套御寒装备可以抵挡零下三十度。可跟这股寒意一接触,我感觉自己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我探出头去,发现隔壁的门也同时被打开,探出一个美国大妞的头。我们两个对视,发现对方都惶恐不安,额头沁着汗水。我觉得挺奇怪,难道她也遭遇鬼压床了?

大妞把视线再次投向船外,立刻发出一声惊呼。我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也惊呆了。此时在列宾号的四周,没有熟悉的湛蓝色极地海面,只有一片看不到半点瑕疵的雪白疆域。我心中感觉不妙,不顾严寒跑到船舷旁边,双手一扶金属栏杆一阵彻骨刺痛,赶紧又松开,小心翼翼地探下头去。我看到船体的吃水线和这片白色之间没有一丝间隙,似乎牢牢地焊接到了一起。触目可及的距离里没有海面,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冰面。天地间似乎被有关部门屏蔽掉了所有的颜色,只保留了无边的雪白和一个小小的黑点,让全世界的处女座痛不欲生。

在船的正前方,我看到一片巨大的冰山,不,不是山,而是整整一条冰之山脉,峭壁直削,泛着晨光,如同一只苍鹰伏下翅膀,睥睨着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这大概就是彼得罗夫说的罗斯陆缘大冰架了吧?

可鲸鱼湾难道不是海湾吗?难道不该是一大片蓝色的海水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全变成冰块了?我知道南极很冷,但到底能变多冷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美国大妞也看到了这番景象,同样面露惊讶。我们二度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舱室里的内部广播响起,我们同时奔回去,生怕错过。广播里是彼得罗夫的声音,语调依然很平稳轻松:“各位游客,现在向你们通报本船最新动态。在船长的英明领导下,本船克服了昨夜无法预计的恶劣气候,准确地挺进浮冰区。这一举措获得圆满成功,我们已确保船体在浮冰区的稳固基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南极景观,船长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暂时留在这里,欢迎大家观赏南极浮冰以及远处的罗斯冰架。全船苏维埃与你同在。”

我好歹也有三十几年听社会主义新闻的经验,准确地读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昨天晚上气候大变,列宾号被浮冰团团围住,直接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现在只能固守待援。

“混蛋!你不是说南极是你们俄国人的后花园吗?”我对着内部广播喇叭用英文大吼。

“车臣还是呢。”

一声冷冷的女声顺着寒风传来。我转头一看,美国大妞不知何时斜靠在我忘记关上的舱门口,表情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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