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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危机最容易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尤其是异性之间。

我和美国大妞很快就熟络起来。她叫艾莲娜霍普金斯,在哥大读民俗学,这次是陪土豪爹妈来南极旅游的。姑娘性格挺直爽,说她自己一点都不想来。对民俗学家来说,南极是一片最无聊的土地,北极好歹还有点爱斯基摩人呢。

我向艾莲娜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然后环顾四周,努力表现出好莱坞男主角式的镇定:“这条船是破冰船改装的,一晚上浮冰也不会冻得太结实,肯定中午之前就冲出去了。”

艾莲娜耸耸肩,不置可否。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而且是戴在大拇指上。

这枚戒指光泽黯淡,没有装饰,跟个褪色金圈子似的,中间鼓起,两边逐渐扁化,边缘锋利得象是刀刃。戴着这个东西,就象戴着一片被弯曲的双面剃须刀片一样,一不留神就会被切伤手指。

一个大姑娘怎么会戴着种危险玩意儿?我心里浮起疑问,不过出于礼貌我没吭声。

“我在隔壁听见你叫了一声,是不是做了噩梦。”她忽然问。我把自己遭遇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然后发现她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难道你也遇见了?”

艾莲娜没有回答,示意我别动,伸出带金戒指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我的眼皮。我问她怎么了,艾莲娜说你眼底有黑气。我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个美国姑娘该说的话。艾莲娜走进我的舱室,问有没有牛奶或者其他乳制品。我睡觉前习惯喝一杯牛奶,不过昨天风浪太大,我特意要了个纸盒装的,还剩半盒。艾莲娜看了眼包装,遗憾地摇摇头:“脱脂的,效果不会太好,凑合用吧。”她低下身子去,把牛奶慢慢撒在地上,流成一个小圆滩。她摘下耳机把手机对准奶滩,开了外放。没想到从手机里传来的居然是猫叫,一声紧似一声,异常凄厉,像是快被扼死似的。我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听到的,就是这种叫声。奶滩在这种激烈的声波震动下微微流转,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最后流成了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会面色铁青的形状。

这是一个人的脚印,脚尖对准我的床边。

艾莲娜把音乐关掉,抬起头:“如果牛奶够多的话,你就能看到这脚印,是一步步从外面走到床边的。”

“你怎么知道?”

艾莲娜带我到隔壁她的房间门口,往里一指。我看到舱门口到床边有一串乳白色的脚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我刚才在睡梦中听到的猫叫,就是她在自己房间里搞这一套。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点迷糊。艾莲娜解释说,猫在特定情绪下的叫声是一种半高频噪音,频率恰好可以与一些特别的物质发生共振,而牛奶又是这种物质最好的溶解剂,所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勉强勾勒出那些东西的移动痕迹。

“当然,你用贾斯丁比伯的歌也可以。”艾莲娜补充道。

脚印从从门口延续到床边,而门外洒出的牛奶,却聚不成脚印,此时已经冻成乳白色的冰点。我盯着她的眼睛,心惊胆战地说这些东西是飘过来的,进了门才落地?

艾莲娜点点头:“在我们美国,这种东西做dirty matter,在南方几个州叫Satan`s spirit,算是怨灵的一种。”

我被这一大堆名词说得头晕脑胀,连忙请她说慢一点。艾莲娜连忙道歉,解释说她专攻民俗里的民间迷信这一块。刚才讲的这些,和马蹄铁挂门口,三角梯下不能穿,13不吉利,起誓双指并拢可毁约什么的性质差不多,都是欧美民间迷信的一种。

我晃晃脑袋,说我英文听力没那么好,您直接说结论吧。艾莲娜轻咳了一声,说结论就是昨天晚上至少有两只鬼魂进了船,在咱俩屋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我环顾四周,这白雪茫茫的南极,哪里来的鬼魂,难不成都是当年探险的冻死鬼?我把耳边听到的那句“诺豪斯”说给艾莲娜听。艾莲娜说她也听到声音,但没我听的那么清楚,含含糊糊的。

“你能听清怨灵讲话,说明你的星盘不够硬。你看我是狮子座,上升天蝎,太阳在射手,又是B型血,阿波罗的命格,所以抗性相对比较强,就听不清它的讲话了。”艾莲娜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姑且接受了这种解释,但现在的问题是,然后怎么办?

我对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是两眼一抹黑,而艾莲娜虽然是专业研究这个的,但毕竟只是硕士,知其然,具体该怎么应对,她也不知道。

“马先生你放心好了。根据统计,全美80%的人都遭遇过至少一次类似事件,程度不同而已,几乎没有伤害人的报告。也许只是过路的鬼魂。”艾莲娜拍拍肩膀安慰我,发出爽朗的笑声,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用莴苣叶、经霜三年的口香糖和去掉夹心儿的奥利奥,三听可乐煮成一听,一口气喝下去就没事了。”

“希望如此。”我略带沮丧地回答。眼下这条船被困在浮冰里,却又碰到这种灵异事件,让我情绪不太高。艾莲娜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木制圣母像,交到我手里:“呐,这是我从梵蒂冈请的,你戴好了。如果遇见生前信天主教的鬼,多少能克制一下。”

“我拿走了你怎么办?”我问。

“我没事儿,阿波罗的命格。”艾莲娜豪迈地用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很丰满。

随后我们俩分别询问了同层的其他乘客,那些人在昨晚的颠簸中上吐下泻,想死的心都有,哪还顾得上鬼压床,都说没注意。我拦住几名水手询问,可是他们不会英文,我又不懂俄文,反过来掉过去就是“你好”、“谢谢”、“这东西能吃吗”什么的,问不出个所以然。我俩没办法,只好暂时搁置,不去想这件事。

虽然列宾号被困在冰里,但大部分游客们的情绪还算稳定,他们对彼得罗夫的广播深信不疑,真以为这是一次临时安排的惊喜之旅,个个兴高采烈,涌到甲板上去拍照。在这期间,列宾号偷偷做了几次破冰的尝试,结果都失败了。我亲眼看到它大开螺旋桨,让上翘的舰首猛然冲上冰面,试图用重力压碎冰面,却差点让自己搁浅。这冰冻得可真是够结实。

船长见破冰无望,索性让彼得罗夫放下软梯,放那群蠢蠢欲动的美国人下去,去冰上玩棒球和足球。附近居然还跑来一群帝企鹅过来凑热闹,让那些游客好一通儿高兴。现在是南极的极昼,那些人觉得自己赚到了。

我找到彼得罗夫,质问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彼得罗夫满面笑容地告诉我,情况并没有我们这些外行人士想的那么糟,船上的补给足够支撑两个月,而且与外界通讯保持良好。附近的破冰船已经启程赶来救援了。最坏的情况,也会有救援直升机过来把游客都接走,所以大可不必担心。

“距离我们最近的破冰船只有一百多公里,他们已经启程朝这边来了,很快就到。”彼得罗夫说,竖起指头眨了眨眼睛:“而且是你们中国的祝融号哦,社会主义兄弟最可靠啦。”

这个名字一听就觉得暖和,我一下子觉得安心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灵异事件再没发生过,天气也一直持续晴朗。美国人每天都从船上下去冰面玩,乐此不疲。我和艾莲娜也很快熟络起来。没办法,这个美国团里都是大爷大妈,她跟我的共同语言还算多点。

艾莲娜告诉我,在古代民俗和巫术密不可分,其中有很多不可理解和神秘之处。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种族和文化呈现多样化,所以在美国文化里残留了诸多文明的大量古老习俗,有些甚至在发源地都已经消亡,在美国却还能找到踪迹。像她这样的民俗学者,除了研究和解析这些文化基因的走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责是协助FBI解决一些神秘案子,或者帮有钱人来处理一些无法言说的诡异事件。

“你真以为X档案是编剧拍脑袋想出来的?”她这么问。

“《迷失》也是这么来的吗?”我大为好奇。

“后几季不是。”

“《暮光之城》呢?”

“靠,别提那个,误导太多人了。”

跟她接触多了,我发现这姑娘保留着许多奇怪习惯。比如每天早上要对着太阳方向喷出刷牙水;吃饭前要用汤匙咳三下桌子;睡觉时枕头要枕背面,还要用眼罩盖住肚脐……这大概是研究民俗过深所以忌讳比较多的缘故吧。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很简单,因为我俩睡过了啊。南极这个鬼地方,景色看多了都是一样的,温度又低,实在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两个人挤一条被子至少暖和。

列宾号被困的第四天,天气骤变,大风又开始刮了起来。一切户外活动都中止,船四周的浮冰冻得更结实了。终于连最迟钝的美国人都发觉不对劲了,他们开始找彼得罗夫抗议,要求尽快离开这里。彼得罗夫抵挡不住,又不能像真正的苏联人对付美国那样,只得请船长出面召开说明会。斯大林在会上发了一通脾气,说这是我的船你们只是乘客,没资格要这要那,结果老美们愤怒地表示他们出了钱。面对围攻,斯大林放下烟斗咆哮说你们都该被送去西伯利亚!美国人骂回去说西伯利亚也比这儿暖和,你还真当自己是斯大林啊!主题旅游结束了!我们要退钱,要投诉!现场一片混乱,

最后这次争吵无疾而终,因为游船已经被冻得非常结实,谁也走不了。美国人愤愤地散去,船员们不敢去招惹叼着烟斗的斯大林,一个个默默地转身回去工作。

 

到了当天晚上11点,我当时正在我的舱室里跟艾莲娜缠绵。忽然广播响起,彼得罗夫叫我务必于十分钟内赶到通讯室。我挺纳闷,我只是一个普通游客,他们找我能有什么事?艾莲娜倒是很善解人意,她搂住我的脖子说咱们继续吧,完事后再去也来得及。

五分钟后我踏进通讯室。一进屋子,先看到斯大林船长宽阔的背影,不过他没理我,大概是上午争了一吵气还没消,一直背对着我在看海图。彼得罗夫迎上来,说有一个重大的好消息、一个暂时的困难和一个不算重大胜利也不算暂时困难的消息,问我先听哪一个。

“先说重大的好消息吧。”我知道他们的用词习惯。

彼得罗夫说:“好消息是,刚才我们接到祝融号的消息,它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那可太好了,坏……哦,不,暂时的困难呢?”

“今天的气候条件格外恶劣,我们与外界的通话质量很差,很难听清楚对方通话。”仿佛为了给他的言论做注脚似的,舷窗外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呼啸,声音大得能穿透通讯室的玻璃。

“那么不算重大胜利也不算暂时困难的消息是……”我问

“船长觉得在这种通话条件下,俄国人和中国人用英文交流容易出现偏差,所以我们希望由你负责与祝融号沟通。你是船上唯一一个中国人,用母语交流会更准确些,再用英文转述给我们就是。”彼得罗夫解释说。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于是我戴上耳机,手边还放了一个空白笔记簿和圆珠笔。今天的通讯状况确实很糟糕,耳机里吱吱啦啦地传出杂音,刺的耳膜生疼。彼得罗夫低头调试了半天,话筒里的噪音还是不小,但勉强可以听到呼喊声了。彼得罗夫冲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把话筒掰到嘴边,试着说了一句:喂?

对面传来一阵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英文,听起来像是辰州的。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大声用中文说明情况,说现在我被委任担任列宾号的联络员,重复了三次。

对方终于反应过来了,换了中文,但他的回复令我出乎意料。

“你是老马?”

我可不认识任何跟南极科考有关系的人,可对方的声音确实有几分熟悉。我忙问你是谁,对方激动地大吼:“我是刘挖挖啊!”

我靠,居然是他,这可真是完全想不到。他是我从非洲坐飞机回国时认识的朋友。(见《湘西航班》)不过我记得他属于中国民航特种物品运输处的,怎么跑到南极来了?而且还在救援破冰船上?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可能没这么简单。

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刘挖挖其实是个赶尸匠,只不过有公务员编制,替国家赶尸。有他在的地方,肯定有各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存在。

我压抑住复杂的心情,跟他打了个招呼:“哎呀,老刘是你啊,好久没见……”

刘挖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焦急:“老马,听我说,现在没空寒暄。船员都在你旁边吗?”

“在啊。”

“只有你一个能听懂中文对吧?”

“对。”

“你一定要保持镇定,装作若无其事,不要被其他人看出破绽,仔细听我说。”刘挖挖的声音时断时续,经常被奇怪的噪音所打断,只能勉强可以听清楚。

“你说吧……”我最讨厌这种开场白,肯定没好事。

“祝融号现在距离你们只有三公里的距离,不过冰冻的太结实,暂时无法前进。你可以先把这个消息和坐标报给他们。”

我摘下耳机,用英文复述了一遍。彼得罗夫和斯大林船长调出海图,指指点点。我重新戴上耳机,刘挖挖说:“好,现在可以说真话了。我现在拿着望远镜可以目视列宾号——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四周狂风呼啸,声音特别大?”

“是啊。”

“老马你可别吓着。从我这里看过去,列宾号周围盘旋的不是狂风,而是怨灵。数不清的怨灵厉鬼,化成一道道黑风把列宾号团团包围,正拼命叫唤呢。”

我差点没拿住耳机,幸亏彼得罗夫和斯大林船长埋头在海图上,才没注意到我的失态。

“你说怨灵?”

“就是那种身体是一阵黑风,脸像惊声尖叫里的面具,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那种怨灵。”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里是南极,又不是什么古战场遗址,哪儿来的这么多怨灵啊?”我拼命压抑住冲话筒喊的冲动。

话筒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刘挖挖说:“按常理来说,南极是地球上最干净的一片区域——我是指灵异方面——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上级对这件事很重视,特意把我派过来,就是希望搞清楚原因。这关系到整个南极开发的前景和中国极地科研的切实推进,对于国际间合作也具有重要意义……”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报告:“好吧,那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定期跟祝融号联络,别让船上其他人觉察到他们自己的真实处境就好。祝融号正在准备装备,等到白天,我和特别救援队就会通过浮冰徒步前往列宾号,展开调查。”

“在你们抵达之前,那些怨灵不会攻击列宾号吧?”我不无担心地说,想起来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鬼压床。

刘挖挖道:“不会不会。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个幸运的巧合。列宾号在整个极地圈里很有名,它的船长是个严重的苏联控,要求在船上保持苏联的风格,这你该知道吧?”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他看不见。刘挖挖道:“这条船的船员,很多都曾经是苏共党员,也有俄共的,总之都是无神论者。我从望远镜里能看到,这些无神论者在列宾号周围笼罩了一圈无神论之壁,拒绝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那些怨灵一旦进入这个区域,就会被理性所否定,所以你们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如果你不小心说漏嘴,让他们看到怨灵的存在……”

我明白了,如果发生那样的事,这些船员的无神论就会立刻崩溃,列宾号再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好,我知道了。”我又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祝融号能解决这件事吧?”

“放心好了,就算祝融号无法解决,后头还有澳大利亚的、美国的、加拿大的、阿根廷的,还有俄罗斯从北极调过来的核动力破冰船,陆陆续续都会赶过来。一艘不行来两艘,两艘不行来四艘。同船的新华社同事连新闻标题都准备好了:全球同心施援手,烈士碧血撒冰原……啊,不是,看错了,是这一份,全球同心施援手,极地救援显真情。”

我用手抚住额头,刘挖挖你可真会鼓舞士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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