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动物的爱情

肉食动物总是快速、准确、犀利的让自己的牙齿刺穿猎物的喉咙。

现在的肉食动物生活在水泥森林里,猎物是一堆一堆的数字。或者,跟据个人喜好不同,还有红男或是绿女。饵食是什么、猎获是什么,因人而宜。不过,每人都要付出青春,那是永恒的代价。

啊,我忘记说了,或许,付出的代价里,还有寂寞。

涟第一次见到明苏,是在一场商业谈判上。她坐在他对面,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披肩的直顺黑发;咬在耳边,镶了天青石的古银蝴蝶发卡;总象是在燃烧的眼睛,内敛的傲慢、以及,小巧的耳垂。

他第一眼就确认,和他一样,那是个肉食性动物的女子。表面上衣冠楚楚,骨子里饮毛茹血。

明苏合他胃口,这样的女子适合逢场作戏、因为彼此都能享受情调的乐趣。涟决定主动出击。

午休,涟走到对手面前,“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女子淡定的黑色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看他,鬓边蝴蝶轻轻跳动。“怕是不行,虽然拒绝第一次邀约的男士很失礼。”

“难道是怕我酒后乱性?”

“不,我怕我自己把持不住。”

“那要是没有酒呢?”

“没有酒的话,算什么吃饭?”她托着下巴笑看他;她一向不和工作上的男人有纠缠,不会为他破例。

涟笑得温文尔雅;他被拒绝了。算了,他耸肩,肉食动物之间的男女关系,公事公办,本身之外都是敌人和潜在敌人,私人关系,不过是一对男女恰好寂寞。

如此而已。

谈判旷日持久,桌上,大家依旧彼此虚情假意,笑里藏刀,暗地厮杀。

这日,终于谈妥,涟在间歇掏出烟,却没找到火机,明苏修长指头一扬,zippo19号纯银打火机从桌面上滑过。

“请用。”她礼貌的说。

冰凉的银壳上有凉烟的苹果味,清凉,恍惚,涟以为自己碰到了明苏的手指。

涟回她一个笑容,一声脆响,幽蓝色的火焰在狭窄的空间里明灭了一下。薄烟里,明苏微微侧了头,指头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微微叹息,于刹那带了苍白味道。他想看清,却正对上明苏的眼睛,深不见底。

那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寂寞,惊动。

明苏在烟的对面看着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被他窥看到了什么。

两相沉默,片刻之后,涟一笑,“谢谢……还给你。”指头按在打火机上,一推。

明苏定定的看了一会他,才嫣然一笑,“没关系。”

“你抽烟?”

“从不。”这么回答,她站起来,“我只是喜欢看烟燃烧。”

涟稍微迈前一步,堪堪碰到她藏青色的裙子,若即若离,“要去吃饭吗?”他从不和女子纠缠,被拒绝潇洒走人,这次破例,为她。

她该拒绝的。某个拒绝的单词含在唇间,半晌,她不知为何,答应了一声,“好啊。”

他失笑,“为什么上次拒绝我?”

她看他片刻,在他以为又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明苏突兀的娇笑起来,“我不和对手吃饭,那样子很容易让他把我和菜一起吃掉。而现在,你不是了。”

涟笑着拍拍手,“说得好,我以后也要拿来做奉行标准。”

“你?怕是不能。”语尾轻软的从他容颜上扫过,明苏娉婷起身,从下朝上的看他,眼神轻轻闪动,姿态妩媚,如同往常,他却知道,不再如常,却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

“肉食动物不和对手吃饭,怎么和菜一起吃掉对方?”

“那你岂不是没有吃的机会?”

她笑弯眉毛,指头从他面前虚划过去,“不,我习惯于从后面咬下去。”

明苏起身,握起桌上的打火机,修长指头开合之间,zippo清脆一响,她侧头对他微笑。

涟忽然想笑。他抢前一步,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做了个手势。“请。”

明苏优雅前行,小心从他体侧走过,不沾染他一丝一毫的气味。

明苏坐在落地窗对面,优雅、性感、诱惑。

他也表现不差,幽默、风趣、风度翩翩。

她心里清楚,两边都是逢场作戏,平日里她一向游刃有余。但是今天对手是涟,他曾看到她的叹息,心里就有一点忐忑。总觉得,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工作电话进来,他暂时离开。她觉得脚踝疼痛,轻轻弯下腰去。

等他回来时,就看到明苏弯了腰,指头按着脚踝。

他只能看到她黛色的眉毛、苍白的额头、干燥的头发亮亮涩涩的在灯光下蔓延,从藏青色里蜿蜒出的颈子细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苏。仿佛水晶坚强脆弱,想不到肉食动物一样的女人也会有这样的姿态。

走到她面前,站定,涟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微笑。等她说些什么,甚至在等她求助。

那是一种奇妙的优越感。肉食动物之中,只有事事争胜负,无有男女怜悯之心,任何人的弱,都值得高兴,纵然那人和肉食无关。涟毫不例外。

被笼在他的影子里,明苏慢慢抬头,脸是雪白色的。

没想到他会看到自己无防备的样子,她直直的凝视他,身子一节一节、缓慢的直起。

她面无表情,那种尖锐的气氛让涟以她会发怒,下一秒,她却笑了。“……让你见笑了。”坐正,仪态优雅,又是妩媚的明苏。

服务生端来奶油浓汤,她微笑,“味道很好,不妨多喝一点。”不想在这男人面前示弱,唯有仪态优雅应对到最后才是办法。

他礼貌的应了一声,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乱,夸奖得毫无诚意,“味道真好。”

明苏象是没发现他根本一口未碰,“你喜欢就好。”说完,明苏切割T骨牛排,低着头,下手优雅,丝丝血红顺着银白刀叉渗透出来。

“脚……很疼吗?”说这句话之前,涟以为自己是恶意,但是话尾长长的含在他唇里,却带了意味不明的暧昧,飘忽不定。

那样一句轻慢的话让明苏在很长时间都沉默;他以为他是谁,有权这样深入她的脆弱?

她优雅切割食物,直到把盘子里的骨头都切烂。

最后,她轻而漫长的舒了一口气,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涟,那样的眼神让涟以为她会把汤扣在他脸上。

挑眉,调开视线,明苏镇定自若,叫来穿着黑背心的小男生,明苏递去现金,然后非常妩媚的朝涟一扬下巴,“他自己的份,他自己付。”

说完,不管小男生目瞪口呆,她翩然起身,涟手疾眼快,拉住她的腕子,然后疑惑;他为何要拉住她?

明苏只看着自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嫣红嘴唇弯起弧度,轻而优雅的把他的手拂下,“我的脚已经不疼。”

“明苏。”不知怎的,他只能叫她的名字,抢前一步,再拉住她。手指缠绕在她细弱的腕上。

明苏还是看着他的手,“你那时应该说,‘小姐,需要我帮忙吗’,记住,不这样,女孩子不会喜欢。”说完,她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一寸一寸的,从他的掌中厮摩般抽出指头。

涟看着她走去,愣了良久,忽然坐在座位上大笑起来,不管自己是否成为周围的焦点。

忽然,藏青色的影子又娉婷而回,那女子对着服务生微笑,“算了,他的帐,我也付了。”又给他一个轻笑,明苏穿越过粉莲花一般的布帷,在门口,她回头,看着那一直凝视他背影的男人。

一层轻纱,明苏在那端恍如莲花,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一甩长发,决然而去。

她和涟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意外,不会再有后续。

脱轨的,是她偶尔的脆弱和他偶尔的好奇。

不过万幸,涟够理智,明苏也够理智。

笑完之后,涟深呼吸,按着胸口,胸怀里忽然有了丝一样细弱的惆怅。

那天以后,每次,他看着显示器上生冷字体,总是想到,在彼端的,女子。

明苏却似乎忘了那日的事情,日后两人相见,依旧是谈笑风生,涟心里压着的惆怅,却无声无息滋长。

明苏若有若无的躲他,不愿意和他有任何一丝公事上的牵扯。

那一次,让他看到她狼狈,已经是失策。她活在水泥森林,一点透露的软弱都等于告诉别人,她的弱点。她痛恨还留有一点柔软的自己,同样的,也远离一切看过那一点温软的人类。

涟看过,和这样的一个男人,让她觉得不愉快。

那日,合作结束,她愉快的和涟握手,庆幸自己和这男人再也不会见面。

如果可能,她愿意一辈子不要见他。

优雅大方得体,送走了涟,她破例没有加班,回到市中心那狭小到让她觉得安全的家里换上鲜红的裙子,向自己经常去的酒吧而去。

她常去的酒吧有个好听的名字,唱色,总是有来去的歌手,以及,味道独特的酒。

唱色有红砖的墙、穿着白底碎蓝花旗袍的女侍、还有纸醉金迷的歌声。

寂寞的男女和台上的歌手,水样来去。

台上染了一色稻草头发的女歌手闭着眼睛哼唱有中国特色的爵士乐,冰块则在明苏的杯子里跳舞。

她独自坐在角落,洒下一点恣意的脆弱。

这是,她对自己的奖赏,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一点点宣泄白日里的压抑。

此刻,她不是肉食性动物,不过,一名寂寥女子独自。

然后,她不知道,涟在杯子的另外一边凝视着她。

涟是陪客户消遣,到了唱色,衣香鬓影柔靡厮摩,红男绿女巧笑倩兮,他穿越过在暗色里扭曲的人影,捕捉到苍白的影子,倏忽睁大眼睛。

眉毛拧起来,手指心不在焉的滑过光滑的桌面,不小心触到杯子,冰凉。

和客户东南西北长聊,江湖逸闻混合一点刺探暗示,谁都不愿意先示弱。是了,这就是他的生活,生存、较量、随时都窥探猎物,随时都被别人当猎物窥探。

有一点疏忽,就成差池。

他今天却分了一半心神,看着人影幢幢里的明苏。

明苏独自坐在角落,面前一杯冰水,头发遮挡住容颜,只能看到鲜红嘴唇、苍白肌肤,血红裙子、以及,毫无血色的指头。

几个男人走向她,又象来时一样走过去,不变的,就是那道苍白剪影。

她点燃一支细长凉烟。烟的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是缥缈的紫。把烟搁在杯子上,她看着灰蓝色的烟灰落入水中,一点青烟弥漫出来。

烟唱着无声的歌,缓缓死去。

他就那样看着那女子,如此寂寞的杀死了一只烟。

等客户走后,他抓住酒保打听,酒保一笑,告诉他明苏时不时的会来。

他听完之后,却沉默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在临走之前,涟转头,看着角落的女子,正好看到她起身,大红的裙子卷起一片寂寥。

多日,明苏工作繁忙,来不及去唱色,至于涟,早被她驱逐出脑海,不占空间。

总算浮生一闲,她放下头发,穿着心爱的大红裙子,来到唱色。

她走向自己常去的位置,却意外的看到涟。

涟坐在影子里,看着她,眼神不定的阴郁。

明苏觉得自己应该拔脚离开,却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着她,涟声音低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声音不高。

“等你。”

“……等了多长时间?”

“……你上次来到现在。”他的眼神更加阴郁,烦躁的扒了下头发;他疯了才每天每天等她。

明苏看着她,却觉得有一点高兴,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不过是有个男人正在等待的快乐。

看她一眼,涟粗鲁的拉开椅子,椅脚和桌脚纠缠在一起,他狠命一拉,轰然巨响,无数人望向这个方向。他不在乎,只看着她,“坐。”

她合该厌烦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但她却不自觉的坐下。涟没有出声,坐在他的影子里。

那一晚,他们相对无言。

正如明苏清楚自己不应该再见涟一样,涟也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再和明苏纠缠,但是,两个理智的男女,却几乎在每一个夜晚,都坐在彼此的对面。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那天,他去的晚,看到一支烟正横在她的酒杯上,一点点的袅袅。

涟无端紧张起来,他神经质的摸过明苏的打火机,一声脆响,幽蓝的火焰点燃了另外一只烟。

在烟即将和嘴唇接触的瞬间,明苏抬手,拿走他的烟。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手指在桌子上虚无的滑动,在接触到她指头的瞬间,退缩。

他却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碰到明苏和银器一样冰凉的指尖。

明苏看他,然后垂头,“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以前从没阻止过我。”

“现在想阻止了。”

“为什么?”她不回答,安静下来,一身鲜红瑟缩。

他也不说话,看着他的烟安静的死在她的杯子里。

今夜,她依旧缓慢的、优雅的杀死一支烟,算他在内,是两只。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该结束,就在今夜。

明苏是他的一次脱轨,持续到现在已是尽头。

不该再持续下去了,他这么对自己说。他的一生合该是理性的。

那天之后,他再不去唱色。

事实证明,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正如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显示器,却什么都看不下去。

抬手,腕上的钢盘表上的指针指向了一个他熟悉的时间。

这是明苏出现在酒吧的时间。现在,她一定坐在墙角,独自歌唱似的伶仃。

一只被杀的烟,一身血样的红,和,苍白的眼神。

心底里某个角落柔软抽搐,开了一个缺口,无底洞似的微凉疼痛。

他厌恶的打量着面前的一堆不停闪动的数字;这是他的猎物,原来,他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对这样乏味的猎物孜孜不倦。

他象是双头的,会吞噬自己的怪兽,永不满足,却错误的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满足,不断吞噬,然后,再度饥渴。

是的,也许在抓住明苏手腕的瞬间,他会发现自己依旧饥渴,那个女子不过是他填满胃袋的错觉。但是,他确定,自己现在最想要的猎物,是她。

所以,让数字见鬼去吧!

抓上西装外套,他拔脚向酒吧而去!

天上有细密的雨飘下来,仿佛是谁流的眼泪,涟一路横冲直闯,所过之处喇叭响个不停,各地方言加本地土话谩骂不绝,在他身后绵延一路。

最后,车停在唱色门口,雨水打在门口一排排雪亮的车上,让周围的世界变成镜子似的透彻。

人依旧很多,这样秋雨寂寞的晚上,会更加渴望另一个人的温暖,即使,那是陌生人的体温。

冲下车,他忽然止住步子,任雨水从发稍滑落。

唱色的玻璃上,倒映着一道孤单的影子,仿佛谁的灵魂忘记带走。

明苏披着黑色的披肩,站在雨檐下,鲜红的衣裙卷着一个又一个瑟缩的旋。

她冷得象是迷路的孩子,苍白得如同一个幽灵。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她面前走过,这时代的肉食动物,谁知道谁是谁的猎物,谁知道下一秒谁会吃了谁。哪个肉食动物有去关注旁人的心力?

那女子低着头,长而柔顺的头发在雨水里发着亮,明苏抱着肩膀,漫漫抬头,苍白容颜上漆黑的眼睛映出了涟的影子,她瞪大眼睛,有着奇异鲜红颜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让涟想起荷花的花苞。

明苏的眼睛里写着惊讶,然后宽慰似的,她阴影里的嘴唇微微弯起了弧度,却看不真切。

看着涟急速接近自己,她一动,似乎想向涟的方向而来,刚迈出一只脚,她又不动了,看着涟,她咬唇,犹豫。

他疾步上前。“明苏!”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明苏一震,仿佛苏醒,忽然转身,血红的裙摆荡漾起凄楚的萧瑟。

涟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明苏的肌肤冰冷、滑腻、纤细,差点从他手里逃脱,猛的紧了紧,他觉得自己握住她骨头,“明苏!”

他再度叫她的名字,声音从胸膛里绽开,她眩晕着,低低的回应,“涟……”

被涟用力的抓着,明苏只觉得世界颠倒,强烈的眩晕后被圈在了墙壁和男人的胸膛之间。

涟斯文外表下的野兽本能爆发出来,他拉住明苏的长发,凶狠啃咬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甜美,如同毒药,让他想尽力蹂躏。

铁锈的味道在两人的唇舌里蔓延开。

“涟!”她声音细弱,被压在喉咙里,明苏抓着他的肩膀,扯着他的头发,最后无力,手指落在他颈项上。

那瞬间,涟沸腾的大脑忽然明白,他爱上明苏,爱上她身上自己隐藏着的寂寞。

明苏明白的用自己的寂寞和脆弱告诉他,他也不过,是一个人。

或许,比平常人还要寂寞脆弱,明苏了解这种脆弱,他以为自己不知道。

现代的肉食动物,被名为水泥森林的牢笼困锁,总以为,自己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涟……”她低促的叫着他的名字,“你终于来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来,但是她来了,且等,直到现在才知道,她想要的,是他的胸怀温暖。

呢喃着,缠绕着他的手臂渐渐收紧,他抚平她的长发,将她按在怀中。

“你终于来了……”他也如此呢喃。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一阵刺破黑暗的明亮,两辆警车气势汹汹的停在唱色门口,围住他的车子。

两人先是一愣,然后涟看着交警尽职的伏在他车上写罚单,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世界明亮了,雨水也温暖。

他用披风珍重的包裹,看着怀里瑟缩的红色。“明苏,如果我身上现款不够,你可要支援。”

女子仰头看他,“不知道交警可否接受刷卡。”

“我信用卡没有带出门。”

“我可以借贷,不要利息。”

“可否让我借一辈子?”

她看他,“中间没有退货。”

涟大笑,拥着她走去。

很好,不错。他想,至少,他的牢笼里,不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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