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说实话,我对艾莲娜父亲的反应非常理解。

 

发现自己女儿赤身裸体躺在陌生人的床上,昏迷不醒,四肢用绳子绑着,身体还滴着可疑的白色液体,而那个陌生人居然还拿着手机在旁边拍照,任何人都会火冒三丈。

 

但只要保持足够理性就会发现,第一,我穿的是防寒连体裤;第二,对于人类来说,那些白色液体未免太多了。

 

可惜他不是那种人,任何父亲都不是。我理解。

 

艾莲娜父亲挥动拳头,重重地砸向我的脑袋。我急忙一挡,手机啪地被砸到地上。我俯身要去捡,艾莲娜妈妈蹭地窜过来,抢先一步把它拿起来。全中文的界面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往墙上狠砸。

 

我急坏了,大吼着你们听我解释。可惜这句话和“大人我冤枉啊”、“这事我只告诉你别说给别人听啊”一样,属于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作用的三大金句之一。

 

艾莲娜父亲退休前不知是警察还是拳击手,格斗手法十分娴熟,我几个回合就被击倒,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艾莲娜父亲气哼哼地踢了我一脚,去看他女儿。艾莲娜妈妈哭着把手机扔在地上,走到我身边,狠狠地朝敏感地方踹。

 

“事情和你们想的不一样……”鼻青脸肿的我一边躲闪,一边试图解释。

 

“就是他,我在酒吧里看到他从服务员那里买了可卡因。”艾莲娜妈妈指着我身后的电热杯大叫道,里头的汤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我暗暗叫苦,这回可真是跳进银河也洗不清了。她爹若是误会我是先下药再凌辱,很可能直接把我丢南极海里喂北极熊——别说南极没北极熊那种话,一个发狂的爹可不管这些。

 

可是,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却没有发生。我抬起头,看到艾莲娜的父亲正端详着自己女儿的身体,眉头皱成一团。艾莲娜的妈妈要去解红绳子,却被艾莲娜父亲挡住。

 

“等等……”艾莲娜父亲回过头来,拿起那个电热杯嗅了嗅又放下,蹲下来问我:“小子,这是你熬的东西?”我点点头,不知是吉是凶。

 

“熬完以后,要先冰镇一下再服用,驱邪的效果才最好。我们美国人喜欢喝冰的东西。”艾莲娜父亲说。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抬起头来。艾莲娜父亲说:“这办法还是我教给艾莲娜的呢。你倒真有办法,能弄到经霜三年的口香糖。”一改刚才的狂暴,态度变得和蔼多了。

 

“这么说您也是行内人?”我又惊又喜。

 

 艾莲娜父亲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似乎有难言之隐。他握住艾莲娜的右手,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指头上的那枚戒指。我这才发现,侵袭艾莲娜几乎整个身体的蓝色,却没有扩散到这根指头上,肤色仍保持着白皙。

 

“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艾莲娜父亲问。

 

我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把艾莲娜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艾莲娜父亲听完以后,让艾莲娜母亲把手机捡起来,交给我:“那你先看看,这些怨灵到底是什么。”

 

这手机不是诺基亚,但好歹抗住了刚才的一通乱砸。我看了一眼,屏幕背景变黑了,对话框里出现一堆奇怪的白色字符,和乱码差不多。艾莲娜父亲接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悻悻把手机放下:“中国人的高科技,我们这些民间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他这句话,隐含了很多内容啊。不过我现在没时间问,我让他们接着照顾艾莲娜,然后一溜小跑到了通讯室。彼得罗夫对我的古怪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主动起身接通了与祝融号的通讯。刘挖挖一听屏幕上都是乱码,说这就对了,那不是你能辨认出来的文字,那是怨灵的濒死遗言。我吓一哆嗦,问说怎么处理。刘挖挖说手机有朗读软件吧?你先全选,然后让手机自己朗读出来。我如法操作,很快一段艰涩古怪的发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尽管只是软件的机械朗读,可我从中仍听出一丝怨毒,和我被鬼压床时听见的一样,无限重复:诺豪斯,诺豪斯。

 

刘挖挖说但凡是怨灵,临死都会留有一段执念,这段执念一定是用他最熟悉的语言思考的。怨灵形成时,这段执念也被转化或转码,成为怨灵的核心动力。二维码扫描,就是把这段信息读取出来,还原成声音,这样从语言上大致就可以判断出鬼魂所属的文化圈了。

 

“不是个英国鬼,就是美国鬼,不,说不定是加拿大或澳大利亚——哎呀,这个范围也太广了。”刘挖挖念叨着,“说不定还是斯科特的呢,你知道这个人吧?他前往南极极点的时候带的是矮种马,结果功亏一篑输给了阿蒙森,自己也挂在这里了。”

 

“难道诺豪斯就是No Horse?”

 

“别傻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你猜到。”刘挖挖断然否定。

 

我忽然发觉通讯室里气氛不对,一转头,发现所有船员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他们虽然是俄罗斯人,但都具备简单的英文技能。刚才那段濒死遗言,他们一定也听见了。

 

“对了,我被艾莲娜父母发现了……”我对刘挖挖说,然后对面传来一阵惊叹:

 

“希望不是你洒完牛奶后开始扫描的时候。”

 

“正是。”

 

对面传来一阵唏嘘:“你头七喜欢什么东西?我烧给你,地狱十层以上包邮。”

 

“不是,你听我说……”我把艾莲娜爸爸的奇怪反应告诉刘挖挖。刘挖挖说哎呀老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些,没打死你就算是民主国家素质高了。我这儿马上就得出发,不跟你多说了——对了,无神论信仰动摇的事儿你抓紧调查啊。”

 

我放下话筒,又是期待又是沮丧。期待的是,刘挖挖他们很快就能抵达,沮丧的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还得一个人支撑,还要完成比扫描怨灵更艰苦的事——搞清楚船员里是谁的信仰动摇了。

 

姑且不论人家愿不愿意向你暴露自己的信仰,单是信仰的定义就很困难。

 

无神论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你说在家里供奉个关二爷,算不算信仰神明呢?年初五放鞭炮迎财神,这算不算信仰呢?大多数人对神明的态度相当模糊,说信吧?没那么虔诚;说不信吧,也没那么抗拒。就算是无神论本身,也分成强无神论和弱无神论,前者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后者认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神的存在。我认识一个姑娘,坚定的无神论者,充满了科学精神,可走夜路的时候始终怕鬼,你说她算有啥信仰?

 

涉及到信仰动摇,事情就更复杂了。什么算信仰动摇?是内心浮现起一丝哲学疑问,还是在卧室里偷偷设了一个神龛?

 

还有,斯大林船长现在对我意见非常大,我要如何绕开他来调查每一位船员呢?之前从彼得罗夫那里我已经知道,全船一共二十名船员。我不可能像美剧里的心理医生一样,一一找他们约谈,也没那个时间。

 

最后,就算所有的运气都站在我这边,让我查到了那一个或者那几个动摇的无神论者,然后呢?我该怎样才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矫正他们的信仰?这么容易就能被改变的信仰,还能叫信仰吗?

 

这些哲学上的思考本来就很让人头疼,现在又落到实际操作层面,就更让人绝望。

 

我环顾四周忙碌的船员,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彼得罗夫拍拍我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来一杯伏特加?”我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

 

“你信神吗?”我疲倦地问他。彼得罗夫咧开嘴笑了:“胡说什么,我可是党员。”

 

这种问答毫无意义。他可能隐瞒,也可能坦诚,但我根本无从判断。

 

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也许我该换个角度想问题。

 

列宾号被冰封的当夜,我遭遇了鬼压床,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轻微灵异事件。而四天以后艾莲娜却在同一个房间被恶鬼上身——这说明无神论之壁是在冰封之后才产生裂隙,导致怨灵在这四天内逐渐变得凶猛。

 

换句话说,信仰动摇,应该是在列宾号被封锁这四天之内发生的。

 

在短短的四天之内,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里,信仰居然发生动摇,一定得是遭遇了什么剧变或重大事情,就在这条船上。

 

只要搞清楚最近船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最有嫌疑的人。

 

我想到这里,精神变得振奋了一些。我双手快速地搓了搓脸,然后问彼得罗夫最近船上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彼得罗夫歪着头想了半天,说除了列宾号被冰封以外,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琐碎的事倒是不少,比如有个美国游客参观企鹅的时候滑倒伤到了腿,比如轮机发生小故障,比如与外界通讯完全被截断之类的。

 

我听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可仍旧判断不出到底哪件事会导致信仰动摇。我问他这船上是否有过任何宗教活动?彼得罗夫大笑:“别开玩笑了,那会被斯大林船长枪决的。”

 

“对了,你之前提过,船上有克格勃?”我忽然想到。彼得罗夫脸色稍微变了变,说有啊,苏联标配嘛。我问是谁?

 

克格勃的手里,应该掌握着所有船员的思想动态和行踪——只要这个职位和真正的克格勃一样。

 

彼得罗夫犹豫半天才说:“好吧,其实克格勃就是斯大林船长本人。”

 

“一个人怎么分兼两个职位?”

 

“他不放心别人。”彼得罗夫言简意赅地说。“这条船定期还有肃反和审查呢。”

 

“……不会吧?他也太入戏了吧?”

 

“这是为了纯洁人民的队伍,再说了,被清洗的结果也不过是去清洗甲板而已嘛,又不会真的枪毙。”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命运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去跟斯大林船长交涉,跟他坦白,希望能得到他的配合。

 

他既然一直到现在都是坚定的苏共党员,那么船外的怨灵应该不会轻易影响到他。我必须赌一把。我抬起头,走到正叼着烟斗闷闷不乐的斯大林船长面前,态度坚定地说:“船长同志,我们需要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他翻了翻眼皮。

 

“我要谈的事情,攸关全船乘员的安危。”我大声说。

 

斯大林船长说:“那你说来听听。”我故意左右看了几眼:“我希望私下里跟您谈谈。”开玩笑,通讯室里起码有十名船员,如果我说出真相,恐怕无神论之壁会当场崩溃。也许是我坚毅的眼神打动了他,斯大林船长沉思片刻,一挥手:“跟我来吧。”

 

他起身离开通讯室,我紧随其后。彼得罗夫不忘偷偷提醒我一句:“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激怒他,尤其不要用苏联的话题激怒他。”

 

我们来到船长的休息室,这里比我的舱室稍微大一点,完全是前苏联风格的装潢,朴实刚健,墙壁上有一张不知道是斯大林还是斯大林船长的照片,反正他们俩长得差不多。另外一侧则被苏联国旗所覆盖,还有一个木刻的国徽悬在天花板。船长的橡木厚桌子上还搁着一个用炮弹皮做成的战舰,看造型很古老,我猜大概是阿芙洛尔号巡洋舰。

 

“说吧。”斯大林船长把门关上。

 

我把列宾号的处境如实说出,诚恳地表示希望得到他的协助。斯大林船长眯起眼睛:“你是说,祝融号的人告诉你,现在船外头有一群鬼魂?”

 

“是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是打算欺骗我吗?”

 

“理由我陈述过了,公布真相会让您的船员信仰动摇,导致无神论之壁崩溃。”

 

“既然你知道我们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么为什么还用这么愚蠢的理由来骗我呢?”斯大林船长抬起巴掌,不疾不徐地拍着桌子,节奏感十足。

 

“不,这不是谎言,这是我亲眼所见。”我鼓起勇气。

 

斯大林船长瞪着我,拍桌子的节奏越来越快:“我们委托你担任通讯官,你却背着我们跟祝融号搞你的小集团阴谋,辜负我们的信任,嗯?”

 

我觉得话题的重点有点偏离了,不得不重申道:“那个我刚才解释过了,现在我们的重点是如何解救这条船。”

 

斯大林船长讥笑道:“从这群从来不存在的幽灵手里?你确定不是因为那些懦弱的中国人不敢靠近,所以才找出一个蹩脚的理由?”他的手拍的啪啪响动,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我登时就火了。他侮辱我不要紧,居然还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的祖国同胞出言不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指着他大声道:“这些人是来拯救我们的,您怎么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

 

“那些中修分子的话能相信吗?”斯大林船长嘟囔了一句。

 

我气得回敬了一句:“我看您就是个苏修——不,对不起,苏联已经解体了,您就是一个沉迷在自己想象中的糊涂虫!入戏太深了!同志!”

 

话音刚落,我看到有两团火花从斯大林船上的瞳孔里爆出来,一下子想起彼得罗夫的警告,但话已出口,我挺直胸膛,准备迎接对方的怒火。

 

出乎意料的是,劈头而来的不是斯大林船长的怒火,而是阿芙洛尔号巡洋舰……

 

咣!

 

我的脑袋遭受了沉重的一击,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我眼冒金星,挣扎着要起来,却觉得天旋地转。只有斯大林船长的咆哮在耳边爆炸:

 

“你们这些中修分子!美帝国主义!一个个厚颜无耻地爬上我的船,满口谎言,说什么主题旅游,说什么苏联解体,你们就是要把苏维埃搞垮!牢不可破的联盟会失败吗?绝不!绝不!我不会容许你们把这一片神圣的领土给污染掉!”斯大林船长眼睛通红,精神变得极度亢奋。他的双手不断挥舞,似乎在发表一个重要演讲。他说到高潮时,突然动作僵硬,然后抱着那艘砸伤我脑袋的战舰大哭起来。

 

在船长的哭声中,我意识到自己遇到大麻烦了。

 

斯大林船长一定是对苏联怀有无限的热爱,所以才在列宾号上维持苏联体制,借此麻醉自己,仿佛还生活在那个旧日时代,逃避现实,不愿醒来——对了,就像是《再见列宁》一样。

 

但是今天——准确地说是昨天,因为已经过了十二点——上午曾经举办过一次说明会,美国游客和斯大林船长发生了冲突,美国游客骂他说这不过是一次主题旅行,一下子让斯大林船长从迷梦中惊醒,让他回到残酷的现实。

 

那份对苏联热爱的坚定信仰,终于发生了动摇,让斯大林船长内心的神圣殿堂彻底崩塌。结果导致无神论之壁上出现了一个漏洞,然后怨灵们趁隙而入,侵袭了艾莲娜。

 

我想通了这个道理,不禁暗暗叫苦。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那么我说苏联解体,等于是给了斯大林船长又一次沉重打击,让他的信仰再遭重创。本来就风雨飘摇的无神论之壁,恐怕会更脆弱了吧。

 

我非但没挽回局势,反而让斯大林船长进一步清醒过来。现在他的信仰别说动摇,就算是彻底破碎我都不奇怪。我简直不敢想象外面的无神论之壁得出现多大的一个洞。

 

斯大林船长这时收住了哭声,站起身来,眼神瞪着我放射出奇怪的光芒。他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你们这些苏联的敌人,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挠我们的事业吗?苏维埃代表了历史规律的发展方向,暂时的挫折不会永远持续,莫斯科从来不相信眼泪。”

 

我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至少有一点,就是不能任由他这么疯下去,否则真把我当阶级敌人弄死,就白死了,神经病杀人不犯法啊。

 

我的脑袋生疼,晕乎乎的,但似乎没流血。运气还算好,船长在盛怒之下,是用阿芙洛尔号战舰的侧甲板砸的——如果他用主炮炮管“噗”地插进我太阳穴,估计我就和冬宫一样,被无产阶级一声炮响插爆了。

 

我任由船长絮絮叨叨,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体,寻找一个合适的扑击姿势,伺机制服他。船长手握巡洋舰,已经完全陷入癫狂状态,我的话对他打击一定特别大。

 

我突然大吼一声,朝他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撞向床沿。船长很魁梧,被我这么一撞居然只微微一晃。我暗叫惨了,然后被他揪住衣领抓在半空。

 

“愚蠢的敌人呐,你以为搞垮了苏联就能动摇我的信念吗?”

 

我口中发出无奈的荷荷声,快要窒息,双腿无助地在半空踢踏。“好,好汉饶命……我挣扎着挤出几个俄文单词——我他妈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用不上这句呢。

 

这句话让斯大林船长有些困惑,不由得把手松开了一些。我趁机飞起一腿踢中他的眼眶。船长惨嚎一声,把我甩到对面的墙壁上。我的背重重地撞击挂着苏联国旗的墙壁,然后扯着旗面摔在地板上,半天没爬起来。奇怪的是,斯大林船长没有趁机冲过来,反而跪倒在地,垂着头。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这是个难得的喘息机会。我万分艰难地从地板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没有趁机下手,因为刚才斯大林船长说了一句很寻常但又不寻常的话。

 

“你以为搞垮了苏联就能动摇我的信念吗?”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的推论有一个逻辑上的致命矛盾。

 

苏联梦的破灭,和唯物主义信仰动摇之间,并不构成严格的因果关系。苏联解体是政治事件,船长会为之伤心、为之扼腕,但并不代表他的唯物主义信念会随之崩溃,这是两个层面的东西。

 

说的简单点,就算船长的苏联迷梦被点破,也不会影响无神论之壁的屏蔽效果——除非船长从唯物主义转向有神论,这层障壁才会出现漏洞。

 

可看斯大林船长即使是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仍旧对苏联忠心耿耿,对中修和美帝国主义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变成有神论者?

 

这么说,信仰动摇,根本另有其人!妈的!我跟斯大林船长打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架。

 

我凑近了他一点,轻声呼唤,希望能让他清醒一点。船长不是我的敌人,我们现在得统一战线才行。可我又不敢靠得太近,怕他暴起伤人。

 

船长跪倒在那儿,嘴里用俄文嘟囔着,表情非常诡异。我听不懂那五句以外的俄文,索性就当成是杂音。我小心翼翼地用英文说:“船长,现在列宾号面临着大危机,我们先抓主要矛盾,一致对外好不好?”

 

船长含糊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又凑近了一点,重复了一遍。这时船长“唰”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直视着我。我吓了一跳,急忙后退,然后发现他的眼神不是看我,而是看我身后的东西。

 

我身后有什么?

 

我缓缓转过头去,定睛一看,不禁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面墙壁本来挂着苏联国旗,刚才被我扯了下来,露出后面的东西。

 

墙壁上是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尊钢铸的暗红色雕像。一把镰刀和一把锤子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而在这个十字架上,斯大林——正版斯大林——抬起一只手,器宇轩昂地望着前方。

 

斯大林船长跪倒在地,念念有词,声音抑扬顿挫。我就算不懂俄文现在也听出来了,这分明是在祷告!

 

这什么情况?我更加糊涂了。

 

船长念诵声音更加虔诚了,他一只手按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天晓得是《共产党宣言》还是《资本论》,然后慢慢站起来,还在胸口划着一个红五星。

 

“我靠!”我脱口而出。

 

我又一次搞错了,信仰动摇的人,正是船长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信仰固化。

 

一般人发现自己的精神支柱破灭以后,会灰心丧气,会信仰动摇,会放弃原来的坚持。这位斯大林船长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了抵抗外界让他回到现实的力量,他没有后退,反而前进了一步。

 

坚定信仰变成了无限崇拜,伟大领袖也就变成了从不犯错的神。他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信到了极致,结果就是无神论之壁遭到了削弱——因为革命领袖成神了。

 

我拿眼光瞥向地面,阿芙洛尔号巡洋舰还躺在那儿。事到如今,反而好办了,只要干晕了这个疯子,问题就解决了。我偷偷看了眼船长,他把地上的苏联国旗拿起来,正在试图给自己裹成一身红袍。我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飞快地抓住那条船的舰首,准备给他的脑袋也来一下“十月革命”级的炮轰。

 

我本以为船长会冲过来跟我抢,可他却一闪身,把身子探到桌子上的一个话筒上,轻轻按动一个按钮。我不及多想,挥动阿芙洛尔号巡洋舰砸过去,船长不闪不避,反而对着话筒用俄文大吼了一句。然后巡洋舰的粗重身躯砸在他的头颅上,船身断为两截。

 

船长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用英文说:“来不及了,刚才我已经用全船广播通知了全体船员,这些苏维埃战士都会觉醒的,你跑不掉了。我们在天上的领袖啊,愿人都尊你的历史规律为圣,愿你的主义降临,愿你的组织决定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说完他一翻眼皮,晕倒过去。

 

我楞楞站在原地,突然感觉到整条船微微震动了一下,就像是肥皂泡啵的一声破裂了一下,先是一段极度的寂静,然后有阴森的嘶鸣声和尖啸此起彼伏,隐隐地似乎还能听到人类的叫喊。

 

我面如死灰。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列宾号上二十几个船员的精神状态和斯大林船长差不多,都沉醉在苏联迷梦中,并且怀有极为坚定的信仰。他们等于是二十几枚精神炸弹,只要稍微一撩拨,就会和船长一样爆发。

 

刚才船长在话筒里喊的那句话,我听不懂,但猜也猜得出,大概是某种口号或神启,于是全体船员都进入了信仰神格化的疯狂状态。

 

这样一来,列宾号外头的无神论之壁就彻底崩坏了,外头的怨灵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游轮,把每一个人变成艾莲娜那样的阿凡达。

 

我颓丧地扔开半截战舰,瘫坐在地上。这趟差事办的,真是再糟糕没有了。

7677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