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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挖挖是湘西人,他的本职工作是湘西最有名也最神秘的职业——赶尸匠。他技术精湛,德艺双馨,而且还是公务员编制。据他自己说,还得过赶动中国的业内大奖。

可是,这里是南极啊,哪找尸体给他去赶?难道要把我们都杀了,再赶过去?虽然我信任刘挖挖的人品,可在这种黑暗冰冷且压抑的环境之下,心中还是禁不住一寒。刘挖挖一眼就看出我的心理活动,略带不满地说:“老马你这个人,就是对国家太不信任。我就算想赶你们的尸,你们也得能赶动才行啊。南极这种地形,没两步你们就得全趴下。”

“那你打算怎么走?”

刘挖挖得意地一翘拇指:“入乡随俗,当然得找当地居民帮忙喽。”在他身后的冰面,我看到一群黑影探头探脑,好奇地朝这边瞄过来。他们队列严整,制服统一,在南极只有一类生物会这么干。

企鹅?

我认出它们了,这是一群帝企鹅,他们的巢穴大概就在附近,前两天还跑到列宾号旁边去围观,许多游客都纷纷下船拍照。我记得彼得罗夫还特意介绍过,鲸鱼湾、罗斯海到罗斯冰架之间恰好是帝企鹅栖息的地盘。

“你不会打算赶企鹅尸吧?”

“这是帝企鹅,个头高,体力强,虽然速度不如雪橇犬,但胜在一个稳字。在南极我们不能太挑剔。”

“难道你打算杀死它们?”我质问道。我不是极端动保,但为了赶路而杀死这些小动物,我良心还是过不去。

刘挖挖看向我的眼神居然有点受伤:“你怎么会认为我是那种人!赶尸名字里带个尸字,但从来没说过一定非得赶死物不可!现代赶尸理论发展迅猛,可不能拿老眼光看人。”

我知道如果这时我接茬儿的话,肯定会引出他长篇大论的赶尸理论,赶紧点点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解释了,赶紧动手吧。”刘挖挖却不依不饶,他一边从身上摸出一堆古怪物件一边絮絮叨叨:“赶尸是一门年轻而古老的学科。古人缺少科学理论指导,只知道可以驱动尸体。解放后,在周总理的关怀下,现代赶尸学取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它本质上是对生物电以及肌肉驱动模式的应用,所以不再局限于死物,有生命的生物其实更加适用……”

刘挖挖唠叨着,把一团套着黄胶皮的电线扔在冰面,又拿出几个奇怪的元件,撅起屁股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接起来——具体的细节我无法复述,总之有点像是玩乐高积木,又像是组合什么电路图。

刘挖挖摆好了一个电线交错的复杂阵势,然后往中间丢了一块口香糖。二十余只帝企鹅被口香糖所吸引,迟疑地靠近这个圈子。它们一踏进去,刘挖挖摆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形,口吐不知哪里口音的九字真言:淋!病!患!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咒文念诵,那些企鹅周身一颤,然后都僵直不动。他又拿出一堆用朱砂画着二维码的黄色符纸,每个企鹅脑门儿贴一张,屈起二指,在符纸上猛地一弹,大喝一声:“嘎!”被弹的帝企鹅立刻拍动翅膀,“嘎嘎”回叫数声,就算是仪式完成了。

在刘挖挖指挥下,帝企鹅们一起趴在地上,每三只聚成一团,前二后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座椅。五个人,一共用了十五只帝企鹅。他看到我们有些迟疑,催促道:“别担心,它们只是进入催眠状态,完成任务后它们就会恢复,最多是消耗点脂肪罢了。”

于是我们谨慎地分别骑上帝企鹅组成的活车,身子压在中间,两条腿蹬在两侧的企鹅脊背上。刘挖挖骑在队伍最前面,回过头说:“等一下不许笑话我哈。”我有点纳闷:“我笑话你干嘛?”

很快我就知道原因了。刘挖挖双手撑在企鹅的脊背上,昂起粗胖的脖颈,大声叫道:“嘎,嘎嘎,呱呱!”那样子别说多滑稽了。别说我,就连彼得罗夫和艾莲娜都忍俊不禁,只有王主教一言不发,神情肃穆。

我仔细观察,发现每次刘挖挖喊嘎,帝企鹅们都会振翅应答;每次喊呱,帝企鹅们就会把身子贴得更低,以获得更高速度。刘挖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赶尸的关键,就是赶尸匠要打头喊着话,湘西赶尸 生人勿近,一方面是提醒别的路人,怕被吓到;二是引导尸体向前行进,这就和跟部队里喊一二一来规范步伐是一个道理。现在赶的不是人是企鹅,自然地用它们所熟悉的话了。可惜我学了很久,都没过四级。”

“怎么没考过呢?”我闲着也是闲着,随口问到。

“谁他妈想得到企鹅也有方言啊!设得兰群岛的企鹅跟南乔治亚岛的企鹅发音就不同,新西兰的仙企鹅跟麦夸里岛的王企鹅还会互相嘲笑对方口音,可难了。”

这个世界,还真是神奇……我感叹道。

就在刘挖挖这奇怪的声音中,帝企鹅们开始滑动。它们的肚皮紧贴着冰面,身子呈流线型,开始时速度很慢,随着刘挖挖的声音提高,它们的速度也快起来,我紧张地俯下身子,双手抓住两侧企鹅的翅膀,感觉寒风在耳边飞速吹过,像是滑雪时冲下中级雪道一样。

大概是刘挖挖施法的缘故,这些企鹅的速度奇快无比,我甚至以为它们在飞。在这些企鹅面前,一路的沟堑峭壁冰丘根本不成阻碍,它们轻松地一滑而过,行云流水,时速惊人。在这南极的荒唐极夜里,五个人类骑在十五只黑白色的帝企鹅身上,飞速滑过无垠的晶莹冰面,匆匆地朝着深邃的腹地滑去,像骑士踏上征途,又像在陆上飞行的鱼雷。天空幽暗,月亮隐身不出,只有几颗星星庄严而好奇地俯瞰着奇景,给苦逼的旅人们带去一点点光亮。

这一番场景,只应该出现在某一部荒诞童话书里的插图。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不是文学修辞,我是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刘挖挖忽然一抬手,喝令停止。五辆企鹅车慢慢地停在冰面上。刘挖挖掏出GPS举起来晃了一圈,说这附近的死气浓郁,斯科特的葬身之地,应该就在附近了,可惜精度不够,没办法锁定具体地点。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极其荒凉的雪原,有那么几处微微隆起的冰丘,左侧远处是一片高高凸出地面的冰盖,除此以外空无一物,看上去既单调又危险。

当初救援队找到斯科特以后,只带走了他的日记和岩石标本,将他的遗体埋葬。那段时间南极的气候非常恶劣,根本不可能给斯科特挖一个正规的墓穴。所以救援队只是简单地把他埋在冰下,没有墓碑,只竖了一面英国国旗。时过境迁,英国国旗早就刮没了,想在这种环境下找到斯科特的坟墓,不是件容易的事。

刘挖挖拿起望远镜搜寻了一圈,试图凭目力锁定,但仍旧失败了。他说只确定在这方圆三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再精确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王主教忽然开口,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对刘挖挖或我说,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艾莲娜。

“霍普金斯小姐,请你帮忙。”王主教用英文说道。

我一下子以为听错了,他怎么会去找艾莲娜?她不过是个民俗学者,问彼得罗夫这个常年呆在南极的船员都更靠谱吧?但我回想起艾莲娜他爹在船上的表现,还有她那枚戒指,说明这姑娘身上的秘密可不小。

艾莲娜在被点名的一瞬间有点犹豫,但她看了我一眼,终于咬咬牙,从企鹅车上下来。我在旁边瞎琢磨,难道她是斯科特在美国的后裔?那枚戒指莫非是进入斯科特坟墓的钥匙?她会不会一挥手,就有一座冰雪宫殿平地而起?

可惜这些奇幻场景一个都没出现。艾莲娜下车以后,仅仅只是从刘挖挖那里借来望远镜,举在眼前在四周观察。这让我有点失望,这算什么?王主教请她出手,就因为这姑娘视力比刘挖挖好而已吗?

不过我没吭声,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彼得罗夫凑过来,站在我旁边,突然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望着这个俄国汉子,不明白为何他冒出这么一句来,不是说俄语里没这个词儿么?

他的神情萧索而忧郁,回头望向海湾的方向。不知道现在列宾号上是个什么情形,那些救援队员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吧?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估计列宾号事后肯定会退役,最后一块苏联领土就此消失。

“该道歉的是我,把斯大林船长和其他船员的梦给惊醒了。”我只能这么宽慰他。

彼得罗夫摇摇头:“这不怪你,这都怪我。二十多年了,这个梦早就该醒了,都因为我的自私和怯懦,才会让他们一直困在这样的处境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他开了好几次头,总是被意外打断。

彼得罗夫苦笑一声:“二十多年前,苏联解体的那一天,列宾号正在南极航行。我们接到上级的通知……”他还没说完,艾莲娜忽然放下望远镜:“找到了。”在场的人都精神一振,我对彼得罗夫说先顾正事吧!

刘挖挖用湘西口音的英文问道:“可以确认吗?”艾莲娜伸展眉头道:“斯科特生于1868年6月6日双子座;死于1912年3月29日,白羊座。按照英国葬仪规矩,死者生座、死座与太阳各为一点,用三点法即可确定在黄道上的星命点。星盘投影到地形,即是死者棺椁所在。头枕十字,脚向太阳,取蒙主恩召之意。只要救援队是按照英国规矩下葬,那我就能确定。”

“当时环境很恶劣,他们还有精力搞这一套吗?”

艾莲娜道:“这套下葬的规矩说来繁复,其实不费什么事,就是确定个位置。只要算清楚,剩下的就是刨坑埋尸的体力活而已。”说完她蹲在地上,在雪上划出一个大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上各种辅助线,看得人头晕脑涨。做了一阵图,艾莲娜站起身子,在圆圈里点了一个小坑,数条线段都从这里穿过:“结合刚才的分析,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圆心,而这个点就是斯科特下葬的位置。”

我们一起抬头朝那个方位望去,远处白茫茫的一片,什么痕迹也没有。艾莲娜道:“你们看,左侧是一片翘起的冰丘,右侧是向下倾斜的一处雪坑,前后三道裂隙蜿蜒而过,只有这里平整通透。左高右低,三位一体,在不列颠堪舆术里,这种地形叫做The Exclamation of Crusades,是一块适宜安葬虔信骑士的宝地。”

王主教赞道:“据说不列颠堪舆之术是牛顿爵士亲自探访巨石阵后所创,真是不可小觑啊。”

艾莲娜看向我,眼神带着点得意,又有些忐忑。我呆若木鸡,实在是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还掌握了这么一门学问,真是深藏不露。刘挖挖一拍手:“行了,你们先在这里别动,我亲自去探上一探——彼得罗夫,你来帮我。万一有问题,你的唯物主义可以抵挡一下。”

彼得罗夫本来还想讲讲自己二十年前的事,但刘挖挖既然开口要求,他只得紧跟上去。艾莲娜开口道:“你们千万要小心。不列颠墓葬的机关不多,可诡异之处不输东欧,如果不懂破解,会惹大麻烦。”刘挖挖道:“放心好了,这里可是南极,他们仓促间不可能搞那么复杂。”

王主教没跟去,他席地而坐闭目养神。这两百多公里的长途跋涉,可够这老人受的。我和艾莲娜站在一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艾莲娜的大眼睛忽闪忽然,带着几丝畏怯:“我一直没和你说,你不会怪我吧?”我回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艾莲娜叹了口气道:“我的专业是民俗学者,但我的家族,从前却是圣寻者。”

“圣寻者?那又是什么?”我今天老听到新词儿。

艾莲娜目视前方:“欧洲的墓葬文化源远流长,有坟墓,就有盗墓的。盗墓这个行当,早在罗马时期就有了。以前欧洲叫做‘Bene Filtret’,这是拉丁文,意思是彻底过滤,把墓里的东西都给过滤干净了。后来盗墓贼嫌这两个单词太拗口,就索性改口叫作Bible Finder圣寻者。顾名思义嘛,那时候死者十有八九都会放本圣经在棺材里,所以都叫做圣寻者。到了拿破仑那会儿,法军有个上尉是圣寻者后代,擅长盗墓为拿破仑赚取军费。所以这个行当也叫摸金上尉,对诸国墓葬仪轨均有研究。”

我拍了拍脑袋,原来圣寻者是这个意思,听起来很高大上,也不过是和中国的土夫子一样,干的是盗墓勾当。

艾莲娜看出我眼中不屑,连忙解释说:“我的家族移民美国以后,已经不做这一行了。我父亲和我虽然学了一点祖传的技巧,但都和盗墓无关。”

难怪她父亲精通那么多对付怨灵的法子,问他却支支吾吾的,原因在这里。

“那你这枚戒指?”

“这是拿破仑给摸金上尉颁发的凭证,叫做地下私掠许可证。这枚戒指双面开刃,有两重意思。一来是墓穴狭窄,不方便带太多东西,这戒指可以用作切割绳索棉布,又不占地方,是极好的道具;二来戴上这戒指,手指总会不小心被割一下,以此时刻提醒自己圣寻者的身份。盗墓终究是犯罪,切割手指,时时向上帝赎罪,将来能少下几层地狱。”

艾莲娜把戒指递给我,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看到戒指内侧还有一小行法文,问她什么意思。艾莲娜说是“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我。”

王主教眼睛可真是毒,一看到戒指,就多少猜出她的来历,力主带她前来。如果没艾莲娜跟随,我们恐怕还真找不到斯科特之墓呢。

我欣赏完以后,抓起她的手指,把戒指给她戴回去。艾莲娜被我这个暧昧的动作弄得满脸通红。我俩正在那儿拉拉扯扯,十五头企鹅突然一起鼓噪起来。它们不是鸣叫,而是用奇异的人声喊道:诺豪斯!诺豪斯!

这是我在噩梦中听到的怨灵叫喊。

这是美国游客被上身后喊的声音。

这是艾莲娜昏迷中叫出来的话语。

此时在这南极腹地,陡然听到企鹅们再度发出这样的人声,我登时毛骨悚然,把艾莲娜一把抱住,挡在身后。那些企鹅簇拥到一起,朝这边不怀好意地看过来,眼神血红。

王主教突然睁开眼睛,吐出两个字:

“不好。”

他话音刚落,就看远处刘挖挖和彼得罗夫站立的位置爆出一声巨响,肉眼可见的一片死气喷涌而出,地表冰盖四裂。王主教扯开羽绒服,露出里面的一身教士长袍,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夜间严寒中疾步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死气里。一个老人居然动作如此迅速,真是大出意料。他一手高举起十字架,口中大声祝祈,一手拼命抖着矿泉水瓶,把里面为数不多的圣水洒在四周,很快形成一片冰雾。这层冰雾环在主教四周,有效地缓解了死气的蔓延。

只是转瞬之间,主教已经重新冲出死气,把刘挖挖和彼得罗夫拎了出来。两个人垂着头一动不动,生死未卜。更多的死气从地表裂隙喷出,似乎要把主教吞噬。王主教早有准备,一拍腰带,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往后一扔,死气登时炸裂开来。他趁着这机会脱离了危险区域,回到我们身边。

“什么册子这么大威力?《中国宗教管理条例》吗?”我佩服地问道。王主教看了我一眼,淡淡回答:“怎么可能?这是初版《地狱神探》漫画。”他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神色颓然,重新瘫坐在地上。

我俯身去探刘挖挖和彼得罗夫鼻息,两人都还活着,但都昏迷不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还没开始就折损了五分之二的战力,还是最能打的两个。

在远处,原本四处弥漫的死气突然被重新吸回裂隙,整个冰面又恢复了平静。可我们谁都不会天真地意味事情结束了,艾莲娜一推我肩膀,声音颤抖:“完了,这是要变斯蒂尔顿奶酪的前兆啊。”

“斯蒂尔顿奶酪是啥?”

她话音刚落,一只长满了绿毛的白皙大手,从裂隙中缓缓地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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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明鸟

    拿破仑设“摸金上尉”,曹丞相他老人家知道吗?(0回复)

    5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