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才是八月,却突起一阵霜风,栽在雁栖宫天井的几株秋海棠猝不及防,被这道秋风卷去枝桠上最后几片残叶。叶片在空中有气无力的打了几个旋子,那丝尚未退净的碧色,就此掩在一地萎黄之中。

宫女锦玉端着盆子走出殿来,枯叶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她缓步下阶,不留神踩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她心下一惊,整个人连连后退,却被台阶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盆子也丢了出去。铜盆咣咣响着砸在地上,盆中的血水四洒乱溅,在秋阳的映照下触目惊心。倒也算是替那一地的萎败添了几分艳色。

她瘫坐在台阶上,顾不上去捡盆,只惊魂未定看着方才踩到的地方,发现不过是一截枯朽的树枝。她长长松了口气,刚想站起身来,却因那远远传来的持续管乐声而倏然失了力气。

声音是那样曼妙悠扬,那样温脉缠绵。是从毓景宫传来的,今天是沈贵妃的生辰。自皇上登基以来,沈贵妃便宠冠后宫。此时这雁栖宫内正在死生轮回,毓景宫里却是仙乐飘飘。

管乐并无止歇,想来锦琳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

锦玉回头看着森森的殿门,像是巨大的兽口随时将她吞尽。同样是恢宏壮阔的殿房,同样是漆柱金琉璃,里面同样住的是娘娘。只是,那边的秋海棠正在盛开,这边的早已枯败。

锦玉颓然坐在台阶上发呆,直到锦琳的身影出现。果然只有她一个人,纵早料到了结果,但亲眼看到时仍觉得心被狠戳了一刀。那因绝望而催出的怨愤便喷薄出来:““稳婆说孩子胎位不正,随时有可能母子俱损,就算这样也不肯来吗?”

锦琳摇头:“皇上正与贵妃宴庆,我连殿门都没进去。”

锦玉咬牙切齿:“就算再厌弃娘娘,娘娘腹中所怀的也是龙裔。如今危在旦夕,他们居然不肯通报。当真好大的胆子……”

锦琳绞了帕子咬了咬唇:“咱们娘娘性命是小,皇上兴致才是大,不过也就这几日了。若放我进去,皇上动了怒,岂不是白累了他们?”

锦玉浑身一僵,脸越发青白惨淡。

锦琳又道:“姜太医一早便说,孩子健康得很。便这一句,皇上便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锦玉惨笑道:“是啊!我看,只消孩子能落地,他还巴不得娘娘难产去了才好,省得日后再下旨赐死这么麻烦!也不会落人口实。”

锦琳急忙去堵她的嘴,低声道:“罢了吧?少说少问方可长命。你我……”

锦玉拉下她的手,冷笑:“皇上若真想去母留子,我们岂能逃出生天?少说少问?晚了!”

说着,锦玉走了几步拾起盆来,看着盘壁雕花缝隙里沾染的血污,叹道:“娘娘临盆,挣扎一日一夜孩子还未落地。今天恰又是毓景宫主子的生辰,皇上宠爱贵妃,自然是要留在那儿的。想着两宫离的如此之近,许能有机会面见皇上。若他尚有一丝怜悯,哪怕只是担心龙裔也可以。到底是我想多了,便是离的再近又如何,不想见终究是不见的。我看,待孩子一出世,只怕皇上的耐心也就到头了。娘娘真去了,我们又哪来的长命?” 

她抱着盆,也不想去打水了。回身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一地凌乱的枯叶:“真是不明白,既然是厌憎她,何必还要收进内宫?皇上刚登基不久,有得是名门贵族抢着送女儿进来吗。娘娘母家无傍,还是个……”

锦琳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拉住她:“别再说了,在宫里待这些年,怎的越待越没规矩起来?便是再怕也没得议论主子的道理。先进去看看吧……”

锦琳拉着锦玉刚要进殿,突然听到殿内传来婴儿的啼哭。这召示着生命初临的嚎啕显得强劲有力,仿佛将那一日一夜在母腹中憋闷的委屈皆嚎了出来。锦琳面上刚是一喜,却生生又想到方才锦玉的话,不免又有些忧惧。

两人听着婴儿啼哭声,竟不知是喜是悲,一时间僵在殿口竟是忘记进去,偏在这个时候,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袭来,踩得落叶咯吱乱响,估计人数不少。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是否因这汹汹脚步声的缘故,殿内婴儿哭声也变得也有如丧钟般可怕。顿时后背僵硬了,脖子更是僵得转都转不动。正在发僵,数名太监侍女簇拥着一个华衣中年女人,穿过中殿大步而来。

锦琳和锦玉一见来人,急忙趋下阶跪倒在地:“瑞,瑞大姑姑!”

芳瑞与冯涛,是皇上最信任的两大内侍。这位芳瑞姑姑是六尚司督领,宫中六尚女官皆受她差管。锦琳心下乱战,这孩子才刚出世,皇上便遣了这一位过来,难道真如锦玉所言,是片刻也不想再忍了?

芳瑞沿途看到这雁栖宫内一片萧索,进了内殿一隅更是荒凉。不过七八个月的光景,这里却如同荒芜了十年一般。宫中一向如此,杀人只需“冷落”二字便足矣了。芳瑞皱了皱眉头,并未理会行礼的两人,直接便往殿内进。

恰巧稳婆闻声跑了出来,险跟芳瑞撞到一起,稳婆双手都是未及清理的血污,见了芳瑞,也不知是不是惊惧太过,竟连礼都忘记行,径直叫:“不好,娘娘有血滞之状,只怕是……”

芳瑞面色大变,加快脚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问:“姜太医不是一直说无事么?怎么会有血滞……”

锦琳和锦玉呆呆的看着一堆人呼啦啦得追着瑞姑姑进去,皆软瘫在地上。锦玉半晌才支起半身,气若游丝:“吓,吓死我了,还,还以为是来传旨的……”

锦琳看着殿门口,喃喃道:“看瑞姑姑面色,我倒觉得,皇上许是还有些关心娘娘吧?”

锦玉摇头:“谁知道呢?”她说着软软的垂着头,带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总算还活着,再好不过了!”

 

雁栖宫西暖阁里,帐幔将那弥漫的血气围裹得更加厚重,床褥凌乱,染血的棉布触目惊心。细弱的女子包在犹带血渍的被子里,发丝都打了缕,粘连在她的脸上。双眸半睁半闭,面上却极极不正常的艳红。芳瑞握着她的手,未及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强撑着笑道:“是个儿子呢,奶母抱去洗澡了,一会你便可以瞧见。生的好像你……”

“不像雁行吗?我更希望能像他呀!”

芳瑞听了心里更恸,吸了吸气道:“也像的,真的,皇后一会……”

“瑞娘,别这样叫我……好难过呢。”她笑得孱弱,眼中闪过光来,让她整个人都艳丽起来,“以后,孩子就拜托你了!你要小心,远着皇上些。他该不至害了这个孩子,但我总怕他哪日又不痛快了,寻事撒气……总归这一年半载是难熬的……不过,若大些了便好,到时你便可以照着我们之前所计划的……”

“不行的,只有我和冯涛不行的。”瑞娘握紧她的手,又慌又怕的抚着她的脸,“你得撑过来,凝欢,当我自私吧,便当是为了殿下吧!好不好?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活下去!”

她看着瑞娘,牵出笑意:“别怕瑞娘,你一定可以的。我撑到今日,便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如今,我死了才是保住你们的最好办法。我真的很累了,我好想雁行啊,我想去找他……”

“不,不要!我求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

“简芳瑞,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哪个吩咐你到这来的?”

冷冷的声音倏然从瑞娘身后响起,瑞娘和凝欢的脸色顿时变得灰惨。

不及她回头,一只强有力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一甩便将她重重的掀了出去。瑞娘踉跄了两步撞到柜角,瘫软着半晌直不起身来。

凝欢见状,挣扎着想起身,那金色团龙已近在眼前,掺杂着血腥气的冷香不可避免的侵袭而来。

杀戮与柔媚合二为一,能将这两种特质揉合的如此自然的,天下间恐怕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吧?那双狭长的眸子挟了深深的怨怒,仿佛垂死的那一个是他!

看到他这副面容,她的心情霎时大好。沉重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流失的血似乎也都回归了身体。这一年来,他们在这宫里不遗余力的为对方制造地狱,便是自身处于森罗也在所不惜。

他是楚正越,如今天下间最尊贵的男人,当今的武宁帝,锦朝的天子。拜他所赐,她也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但这不能掩盖他们是仇敌的事实。他杀了她的丈夫,害死她的亲人,毁了她的安稳。他让她变得支离破碎,让她在他的爪牙下生不如死!

“喝了它!”

没有其它废话,楚正越径直将白瓷盏递了过来抵在她的唇边。一股药气伴着血腥气扑鼻而来,她瞥到他腕上尚缠着白布,血渍犹在往外渗。不由冷笑:“少用这套蛮巫之术……”

话没说完,他就掐着她的脸硬灌了进去。灌得又快又急,呛得她一阵恶心,他扼着她的喉咙不让呕,生生令那血茶一点不浪费的全入了腹。

丢下瓷碗,他继续恶狠狠的瞪着她。秀美的面容此时些扭曲狰狞,额头上青筋乱蹦,狭长如媚的眼血丝密布。仿佛她产后血滞凝堵对他而言是极狠毒的报复。

他冷冷道:“不是要折磨我一辈子吗?不是要让我万劫不复吗?怎么现在放弃了,叶凝欢?”

他咬着牙齿将她的名字吐出来,接着一把揪住她的襟口,将虚软的叶凝欢半提起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死了,以为我会帮你养你刚生下来的野种吗?你这口气若是咽了,我便将他剁了喂狗。”

叶凝欢带出一丝诡异的笑,纵有气无力也定要显出气势。虽无力大喊,却也吐字清晰:“你不会杀他的,你舍不得好不容易抢来的江山!诚如没有瑞娘和冯涛,王氏一族岂会再听命于你?没有了这个孩子,东临六郡岂会对你臣服?”

她看着他抽搐的表情,笑容更是艳丽起来。大限将至,让她再无所惧。越发口不择言起来:“当然,你也可以找个来路不明的来代替他,或者让你的女人去和其他男人替你生一堆继承人。反正你这辈子没指望了,注定了要当龟公,绿帽子会一直戴到天上去!”

楚正越死死盯着她,却并没有她意料之中的勃然大怒。反而浮起笑意,手指轻轻抚着她苍白的面颊:“好生歹毒的女人,凭你这几句话,便更不能让你死了!叶凝欢,你下的毒,我解了。”

叶凝欢的眼微微睁大,半晌冷笑:“若真是解了,如何还会任我生下孩子?”

楚正越轻声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你若报不尽,自当要报偿于你的子孙后代。这便是你欠我的。”

她眸子越睁越大,压根儿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不可能,那根本是无药可解的!”

“世上岂有无药可解的毒?”他牵起薄唇,带出森冷的笑意,盯着她有些焕散的眼睛,“只有无可救药的人。”

楚正越说着,将叶凝欢丢回到床上。无视边上的瑞娘一脸悚然灰惨,扬声唤人:“雅言,进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一阵环珮叮当,两个衣着鲜丽的侍女扶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今日过生辰的沈贵妃。看着她亦步亦趋,叶凝欢的身子越来越冷。沈贵妃的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足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叶凝欢不可思议的瞪着她的肚子,本能的又去看边上的瑞娘,见瑞娘也是一脸惊诧,脑子登时炸裂了开来。像是瞬间掉进了无底深渊,不断的坠落,一直坠到暗无天日的冰冷深处。

怎么可以是这样?她忍着满心的仇恨,忍着她的儿子认贼作父的怨恨,忍着刻骨的思念,忍着一次又一次去跟他同归于尽的冲动。竟换来这样的结果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贵妃肚子里的,一定不是他的孩子!

他似是猜到她的想法,笑得开怀,轻声贴在她耳边说:“越发坏了,竟想这等污糟念头。若你不信,半年之后,我验与你看如何?你肚子里掉下来的那块肉,对我而言再无用处了。”

沈雅言半垂着眼睑,在宫女的搀扶下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楚正越露出笑容,上前揽住沈贵妃,手轻轻覆在她的腹部,微嗔道:“早说让你免了礼数,总是不听。这殿里血气太重,本不该让你来的。”

如此温情脉脉,爱意流转。仿佛世间风光皆聚在两人身上。叶凝欢怔怔的看着这一切,泪水不由自主的跌落了下来。她本不该在他面前哭泣示弱的,就算再怎么悲惨也不该。只是此时,她又想到那双漆黑动人的眼睛!楚灏,他才是她的丈夫!

孤雁离迟迟,簌风阻南行。寒翅滞于北,何事不早飞?

雁南行,雁难行。雁行是他的小名,俨如他的一生,总是踟蹰艰辛,总是伴着霜风凛冽。她曾说过,便他走的是一条死路,她也必追随到底。所以,她不悔!

只是,此时她输尽了,连最后的筹码都失去。生命成了一团烂絮,再无半分可期。

以前,每当孤寂到绝望的时候,每当心痛要死的时候,便时时想,若有来生,惟愿与雁行同行到老,陪着他一点点变得皱皮满脸发落齿摇,陪他一起昏昏欲睡,任生命一点点在两人身上斑驳流逝,再不放开分毫……若真能如此,便是最美好不过了。

但现在,连来生也不敢再期待了。她成了仇人的皇后,她再无计可施保不住他们的孩子。

除了想念,也只剩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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