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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手套,一手拿起一枚印章,左右掂量了两下,默默地感受他们的重量。

郑教授不屑道:“你当这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呢?告诉你,我们用精密的科学仪器测量过,两方印的重量差在正负0.05克之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它们的成分基本相同,都是99%纯度的黄金。”

他大概以为我想学阿基米德,利用浮力定律来判断真伪。

可惜他错了。

“我可不是在掂份量。”我淡淡回答,然后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给我两根线?不用太长,三十厘米就行,一定要等长”

刘局疑惑地问道:“这些行么?如果你想要什么精密仪器,我都可以调过来。”

“不,不,棉线就够了。”

刘局虽然不太明白,还是回头吩咐了一句,很快军人就取来了两根黑色棉线,应该是从哪里的毯子上扯下来的。

我把两条棉线分别栓在两枚金印的飞熊纽鼻上,然后将他们高高端起,用指头揪住另外一侧的线头,突然松手。郑教授“哎呀”了一声,急步上前要去接。只见那两枚金印被棉线吊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静止不动了。

“你疯了吗?这可是一级文物!”郑教授出言呵斥。刘局也皱起了眉头。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一手好似杂耍一样,没什么意义。

“大家现在能看清了么?”我揪着两根棉线,把两枚金印悬在半空,让他们仔细看。

经过我的提示,他们看到,两枚吊在半空的金印倾斜角度有些不同。左手那枚向前倾歪,右手那枚却是正正当当。这种区别十分微小,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忽略的。

“右手一号印是赝品,左手二号印是真品。”我做出了判断。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人相信我说的话。郑教授问我:“你的根据何在?”我耸耸肩:“刘局只是让我做一个判断,您是专家,应该知道对错。”

郑教授听了面色一怒,大概是觉得我太嚣张了。这是我故意为之,手艺和钱财一样,不能轻易露白。我把金印放回到原处,回过头来:“刘局,我可以走了么?”

刘局站起身来,一挥手:“咱们隔壁屋子里谈,小范,你招呼一下几位专家。”那个带我进来的秘书悄无声地拉开会议室的门,让我们离开。

我跟着刘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这里是间办公室,当中一张厚实的办公桌,两侧两个大书架足足占了两面墙,上头摆着各种党政书刊,还有一些小古董。我扫了一眼,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么是大路货,要么是赝品。

“看来您不常用这间办公室。”

我主动开口说道,刘局冲我笑了笑:“你眼力不错,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没怎么布置。”这时候我注意到,这次连他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军人保镖都不见了,整个屋子里就我们俩人。

我们两个人对视良久,我试图看穿刘局的意图,却发现他表现得滴水不漏,礼貌周到,但让人难以捉摸。刘局看我的眼神,却好似洞悉一切,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刘局开口说:“小许,我听方震说,刚才你猜出了这个地方在哪儿,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我是凭着身体的摇摆来判断车子的行进方向和速度。车子从琉璃厂一路北行,差不多到了长安街以后开始朝西走,接下来跟北京地图一对照就行了,车子一停,我就知道是在西山附近。”我点了点太阳穴,表示全都记在我脑子里。

“可是你怎么知道在八大处?”

我微微一笑:“长安街上红绿灯很多,可这车子上了长安街以后,一直保持着匀速前进,从来没减速或者加速过,更没停过。它一定拥有我无法想象的特权,有这种特权的人,不是军队就是政府。而西山附近,只有八大处够得上接待这种级别的特权车。”

刘局击掌赞道:“看来你很聪明,也很谨慎。”

我回答道:“您也知道,我是小本儿买卖,不留点神,别说买卖了,连人都得折进去。”

刘局看我谨小慎微的模样,笑了起来:“你一进门,先看人,再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了。这样很好,搞古玩这一行的,不够聪明不行,没什么疑心病,也不行——对了,你刚才不愿意当众说出那一手‘悬丝诊脉、隔空断金’的来历,是不是有所顾虑?”

一听刘局这话,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刚才我拿丝线称量金印的手法,在那本《素鼎录》里叫做“悬丝诊脉,隔空断金”。可是这八个字,刘局是怎么知道的?要知道,《素鼎录》不是新华字典,到处书店里都有得卖——那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就我们家里有一本。

在这个神秘的政府大院里,一位背景不明的高官忽然说出了我家独传的秘密,我的心登时不踏实起来。

“小许你别紧张,我也只是知道那八个字而已。不过,你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我权衡片刻,开口道:“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我做判断的原理很简单,就是重心。”

刘局似有所悟,我随即解释说:汉代铸印使用的是灌铸法。这种工艺在浇铸曲面较多的复杂造型时,很容易混入空气,产生气泡,造成空心。越是复杂的造型,空心越多。这枚印章最精致的部分,是飞熊状的印纽,因此这一部分的金属内质会含有不少空泡。

那位高手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他在伪造的时候把飞熊纽这部分给做实了,没留气泡,导致的结果,就是伪章的重心较之真章发生了变化,这是个初中物理常识级别的马脚。

刚才我拿棉线吊印,就是在判断两者重心的位置。真正的飞熊纽金印,应该是下沉上轻,易生翻复,只有假货才会正正当当不偏不倚。有时候古董鉴定就是这样,没那么神秘的花哨,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如果郑教授他们知道这个奥秘,只消把两枚金印用密度计那么一测,平均密度大的,必然就是假货。

刘局听完笑道:“听着神秘,原来也就是初中物理的水准。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已经跟您说了一个秘密,现在轮到您给我交一个底了吧?”

刘局大笑:“你果然是不肯吃亏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的茶盘,茶盘上搁着五个莲瓣儿白瓷小茶碗。我对瓷器不太熟,感觉似是德化窑的,不过估计是晚清或者高仿的,不算什么珍品。

刘局拿起一个竹制茶夹子,把五个茶碗摆成一个十字形状,一碗在当中,其他四个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正向。然后他又把西边那个茶碗翻过来扣着,抬头望着我。

我不明就里地瞪着眼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套手法我知道,显然是个茶阵,我以前听人说在旧社会,像是漕帮、青帮之类的会党道门,会用这一套玩意儿作为联络暗号。可我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小青年,哪明白这些东西。

我跟刘局对视了半天,无动于衷,刘局有些失望:“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要看刘局你让我知道多少了。”我绵里藏针地顶了一句。

我俩对视了半天,刘局忽然问:“你这手鉴识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老老实实回答:“一半是看书学习,一半是自己做买卖时琢磨的。”

“没人教你?”

“没有。”

“你父亲许和平呢?”

我心里一突,到底是政府大领导,连我爹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我爹一直不让我沾这行,说脏,他自己也从来不碰。一直到了文革他去世,我才开始接触金石,跟人混久了,多少学到点东西。”

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要问那本《素鼎录》的事,我一口咬定不承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可不能惹这麻烦。

听我说完,刘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怪……这四悔斋的名字,倒真是实至名归。”

“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不过你这手悬丝诊脉的功夫,我以前是见识过的。”

我爹为人一向很谨慎,似乎从来没跟同事之外的人接触过。刘局说见过悬丝诊脉,那肯定是从我爷爷辈上算的。我爹从来不跟我讲,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估计得追溯到民国,更是糊涂账一本,谁知道又什么恩怨纠葛,还是少说为妙。

刘局用指头慢慢敲着桌面:“你没得家传,居然也会‘悬丝诊脉’,看来家学也不算完全荒废。很好,我很欣慰。若非如此,你今天也进不了我这间办公室。”他往桌上一指:“这副茶阵,以你的观察能力,不妨试着猜上一猜。”

我皱起眉头,这可真是给我出难题了。

刘局淡淡道:“若你能看破这个茶阵,咱们才好往下谈。若是看不破,说明你我缘分就到这里为止,其他事更不必知道。我让人把你送回去,该有的酬劳一分不少。你继续做你的生意。”

听了这话,我还真想干脆一走了之。可刘局这是话中有话,刚才他一眼识破悬丝诊脉的眼力,还有一口说出我父亲名字,让我心里特别不踏实,他一定知道不少事情,藏着没说,而且这些事情跟我似乎有莫大的关系。

我有预感,如果这么走了,恐怕会错过一个机缘。我决定先沉下心思,把这个茶阵解了再说。

有个在旧社会上海滩混过的老头曾经对我说过,茶阵是青、洪、漕帮等秘密社团用来联络的,这些社团里多是青皮混混,文化水平不高,所以这茶阵没有多么深的讲究,多是用谐音、比喻之类的手法,配些粗俚口诀。阵型要么对应阴阳五行,要么对应天象星宿,都有一定之规。

这个茶碗的摆法,显然是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来排列成一个十字的形状。五向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现在既然西方的茶碗被扣起来了,西方属金,说明这一副茶阵的第一层含义,是五行缺金。

想到这里,我卡壳了。

再往下可就难想了。缺金有很多意思,总不至于他这么大个领导,打算找我借钱吧?刘局看我抓耳挠腮,忍不住乐了。他往茶碗里斟了一点茶水:“我这茶碗,一式五只,一般模样。一碗倒扣,四碗朝天,是个五行不全之势。我也好久不使了。”他指了指茶碗,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算是额外给了个提示。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心里忽然一动。这间办公室的墙壁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跟茶碗的胎色差不多。

对了,应该是跟颜色有关系。

阴阳五行涵盖的意义非常广,对应五向、五味、五音等等,同时也对应着玄白赤黄青五种颜色。

金行对应的颜色,恰好就是白色,白色又被称为素色。难道……我惊疑地抬起头,他的意思难道是说,这个茶阵里缺少的,是我的那本《素鼎录》?

“您想要的,是一本书?”我故意把书名含糊了一下,带了点侥幸。

刘局闻言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心眼儿还挺多的。我告诉你,刚才那汉印,试的是你的师承;而这茶阵,试的是你的见识。你说我想要的是一本书,只解对了一半。不过你原本一无所知,能凭见识解到这一层,算是不容易了——你那本书,里头带了个素字,对不对?”

我没有选择,只能点点头。这位刘局讲话很有艺术,从头到尾都掌控着局面,而且问的问题都带着预设立场,这在藏古界有句行话,叫话耙子,舌头上带着三钩六齿,三两句话就能把人的底细全耙出来。

刘局把西边的茶碗重新翻过来,忽然叹了口气:“这五行之势缺金,其实缺的不是你那本书,而是缺的是那本书背后隐藏的东西。”说完他动手把五个茶碗重新摆着梅花状,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的我直发毛。

我又扫了一眼那五个攒在一堆的茶碗儿,忍不住开口道:“五瓣梅花阵?”这个意思太明显不过了,梅花五瓣为一聚,意为结义或者聚首——刘局是打算把《素鼎录》背后隐藏的那个什么东西,跟其他四瓣合到一起。

刘局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台边,把窗帘往里拽了拽,神色也变得郑重其事:“小许,你说古董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别买假货。”

“不错。古董这一行变化万端,但归结到最后,就在两个字上打转:一个‘真’字,一个‘赝’字。古董这个行当几千年来,说白了就是真伪之争,正赝之辩。”

说完刘局用手慢慢摩挲茶盘:“有人做旧,就有人掌眼。有人被打了眼,自然就有人帮着砸浆。这五个茶碗,分别代表的是五条鉴宝的源流。这五脉传承久远,掌的是整个古董行当的眼,定的是鉴宝圈的心。只要过了他们的手,真伪就算定了,全天下走到哪里都认。所以五脉凑在一起,又叫做‘明眼梅花’。玩古董的人去鉴宝,听到这四个字,都服气。”

“我怎么都没听说过?”我自己好歹也做了好几年买卖,可对所谓“五脉”却闻所未闻。刘局的话越听越悬乎。

“那么你听过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么?”

“这个听过。”我点点头。玩古董的,多少都听过这个学会的名字。它虽不是国家机构,但也算得上是民间专业级的鉴定机构,不过它比较低调,只偶尔会在一些重要的鉴定会或拍卖会中出现,我这层次,还接触不到。

刘局道:“这个学会,就是五脉传人整合而成。不混到一定层次是不知道的。它代表了一种身份,一种地位。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人会告诉你。”

“我以为解放以后特权阶层早就被打破打烂了呢……”我咕哝道。

刘局却正色道:“这五脉一不欺行霸市,二不倒买倒卖,靠的是一手识真断假的本事,这是技术,是受国家保护的。虽然文革浩劫中五脉受的冲击不少,但气脉仍在,乘时而起,成立了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你看改革开放以后古董业这么兴旺,就有明眼梅花在背后的功劳。”

我问:“既然那您为何对我说这些?”

刘局似笑非笑:“你还不明白吗?你们许家,就是那盏扣翻的茶碗。五脉梅花,独缺你们这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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