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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斑驳着青苔的墙壁上开着暖绒绒的小白花。

地上是斑驳的树影,圆圆的光晕软绵绵的,踩上去仿佛会疼。

乔背上有一只墨绿色的画夹,很脏,比土狗的窝还脏,勉强从边上能看出点原色,除此之外就象一个杀人现场。

乔总是习惯拖着脚走路,他走得很慢,能听到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有种谋杀时间的快感。

则则说他走路就象断了腿的狗,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总是带着软软的笑。

乔说你别埋汰狗,狗混到我这份上不如自杀算了。

每次说到这里,则则会好看的皱起鼻子,做出心口有点疼的样子,乔会仰望天空,忽然觉得想找根烟狠狠抽上两口,然后一脚奢侈的踏扁,最好tmd的是精装中华。

空气中开始有了点丁香的味道,绕过教学楼后面的一大片操场,钻过树林,矮树丛后面有块长了苔的石板,乔钻过去,随意一躺,背上又潮又冷又硬的一片。

从这里看过去,天总是蓝得透明,又有点凄楚的味道,象则则的眼白,健康的微泛着蓝。

校园里现在安静得坟墓一样,所有人都在考场里奋笔疾书——除了乔。

则则也在考试,乔可以想像则则的样子,她会趴在桌面上,极近极近的瞪着卷纸上的字,从背后看去仿佛睡着了一般乖巧。

乔忽然想画画,他于是就卸下了背上的画夹。

他想画则则,他想,但是成型的是一个丑怪脸孔;臃肿、凶悍,没有则则笑起来很可爱的兔子牙。

乔放弃了,他把画纸盖在肚子上,舒展身体,风的声音流淌过血液,忽然听到了小小的脚步声。

蔚蓝蔚蓝的裙摆飘进他的视线,则则来了。

乔恍惚的想起来,第一次看到则则的时候,她象只小猫一样钻进灌木丛,一脚踩到了他的肚子上。

忽然心脏就有一点微弱的疼。

他又想起,则则曾经很认真的问他,为什么有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我的心脏就会疼呢?

乔当时回答不了,现在也依然回答不了。

 

第二节

则则跟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抽烟吗?

 

那是个午后,天不怎么晴,一线云在天边,有一圈暗淡的边儿。

乔枕着画夹躺着,琢磨着什么时候会下雨。

他现在应该在教室里上课,或者,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听训。可惜他在望天,而天的颜色又没有以往的美。

然后则则就出现了。

蔚蓝的裙摆从他眼角的余光里掠过去,紧接着有人一脚踩上了他的肚子。

乔懒得抬头;他甚至懒得叫一声。

然后,踩在他肚子上的脚试探性的又踩了几下。

乔没睁开眼睛,他懒洋洋的说我还没死呢!肚子上的压力赫然轻了下来,肇事者轻巧的跳开,蔚蓝裙摆下的脚绕着他走了一圈,再没了声音。

有徐徐的风落下,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乔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正在被幼猫凝视的感觉。

然后有人戳了戳他的脸,带了点蛋糕一般软甜的声音问他,你抽烟吗?

不抽。

那你是好孩子。声音里能听到欣慰的长长尾声,乔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则则笑得象只刚吞了鱼的小猫。

我叫则则。

我叫乔。

奇怪的逻辑,奇怪的话,奇怪的天气里,乔认识了奇怪的则则。

对,奇怪。

乔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奇怪又孤僻的人,但是在他看来,则则比他还奇怪。

则则和他这种所谓的艺术特长生不一样,则则是全校第一名,在这所大学附属的高中里,她早就内定了保送的名单。

她认为抽烟的一定是坏孩子,她总是对乔说我觉得你很适合抽烟,说完她总会补一句,但是我不喜欢坏孩子。

但是她和他一样,经常翘课,不过则则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则则天生心脏不好,她一旦按着胸口说心脏疼,老师就会紧张的放她跳出教学楼。

最重要的是,她是全校最好的学生,好学生是不会逃课的,对吧?

不过对乔而言,这都比不上她笑起来的样子重要,他喜欢看则则笑,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会皱起鼻子露出虎牙,仿佛一只忧郁的猫。

乔和则则在不同的班级,一班和六班,一个年级的头和尾,犹如两极,从不相逢。

唯一的交集就是在灌木丛后的这一块被小小的不知名的白花拥抱的天地。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则则在自顾自的说话,说班级里的事情,说班里新近流行什么参考书,乔沉默的听着,望着湛蓝的天空,说着说着则则的声音就会弱下去,乔不用看也知道,她趴在他肩头,已然睡着。

乔有的时候会支起他脏兮兮的画夹,画路边的白花或者是惊涛骇浪,没有人看过的扭曲风景。

则则会整个人趴在他旁边,看着一个又一个平面的世界诞生在乔的手指下。

乔喜欢扭曲的线条,纤细、粗暴、疯狂、神经质而单纯。

他的老师他的父亲对他这种注定买不了价钱的画嗤之以鼻。

他们对他说,他在浪费才能,他可以做的更好。

只有则则会认真看他画,然后几乎是稚气的褒奖。

虽然她总是说乔画的乌云是蘑菇。

乔会难得的微笑,漆黑的头发下苍白的面孔会有一点点稀薄的温柔,他会理理则则的长发,说,嗯,很可爱的蘑菇吧,它长在太阳旁边。

有一次,则则问他:你喜欢画画吧,乔?

嗯。

她盯着乔修长的,总是有一点炭灰的指头,我看过你的画儿,乔,校长室的那幅就是你画的吧?

他这次没说话,只是轻描淡写的扯掉了画夹上的纸,揉碎,顺手一掷,上面娇艳的丁香就皱成一团,滚落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乔知道那张画,春日,他得奖的画作,也是他可以进来这所学校的凭证。

则则自顾自的说着,但是那张画一点都不快乐。她偏头,柔软的黑色发丝拂在了小小的脸孔上,对,一点都不快乐,象是死去了一样。

乔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抽出一张画,折叠,让它变成一架飞机,上面有炭笔的纹路,他把纸飞机递给了则则,丢出去吧,看能不能飞到天上。

则则愣了一下,她看着掌心的纸飞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轻浅的叹息中,乔听到自己说,是的,画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快乐。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想等我老了之后发现,我在这时候画的全部都是自己讨厌的东西。

所以,他没有再画过那些所谓的成人眼里可以得奖、挂在墙上炫耀的画,他只是躲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一张一张的,把自己的作品变成飞机,向天空飞去。

 

第三节

则则蹲在他身边,身上有清新的味道,乔懒懒的说,考完了?

嗯,我是第一个交卷的。

静默,接着乔感觉到则则爬上了石板的另外一端。

考得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呗,能怎么样?则则手撑着石板,她仰头望天,天是水洗一般的湛蓝。

乔,她叫他的名字。

嗯?

校长找我谈了,我的保送已经批下来了。

那多好。他淡淡的回应。

则则的声音里带了点莫名其妙的忧伤,我还听说了,乔,校长是不是也找你谈了?

乔沉默了一会儿,他从乱糟糟的头发里看着则则,则则黑色的眼睛湿润而忧郁。

沉默了一会儿,他随意拣起了一块石头,一丢,咚的一声脆响,不知道碰到了什么。

校园里极其安静,这一声就格外分明,刹那,竟然惊心动魄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大抵凉薄了一点儿,则则瑟缩了一下,几乎有些委屈起来。她小声的说,是听校长和教导主任说的……

乔唇边忽然有了笑的意思。

前几天校长把他找去,第一次用和蔼的态度对他。对他说,小乔啊,你这样不行啊,学校让你进来就是为了让你发挥才能多做贡献啊。

一长串他都能背下来的话说完之后,校长敲了敲面前的桌子,似乎对他的心不在焉很不满意。

他告诉乔,他的成绩太差,旷课太多,如果他还想再在这个学校里待下去,就去参加今年的书画比赛,拿不到第一,他也可以滚了。

他用漂亮的官话告诉乔,他是这个学校用来装点门面的无伤大雅的花瓶,如果没有了装饰的作用,少了固然遗憾,但是也没什么太大所谓。

反正学校年年招生,名牌大学的附属高中,多少人挤破了头也想进来。

这话不需要校长来说,乔知道,他爸爸已经不止一次的把这些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他没对校长的格外开恩有什么表示,他只是沉默,然后离开。

有什么好说的呢?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乔?则则绕到了另外一边,蹲下来,单手按着心脏,仿佛有点疼的样子,画夹的边缘有些翘起,挡住了半张白皙的脸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还能怎么办?凉拌素杂拌?乔淡淡的说。

则则看不到他的眼睛。

乔前额的头发很长,很乱,很艺术,正如青春期热爱艺术且无理由愤怒的很多少年一样,但是乔曾经很严肃的告诉则则,他留这么长的前发,只是不想看到太多人和被太多人看到。

撞到电线杆怎么办?

撞到它倒或者绕路。这么说的时候,乔双手支撑在草地上,淡淡的口吻。那天阳光很好,淡淡的金色洒在他的面庞和头发上,软软的。

那我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买个头盔吧。则则沉思了一会儿,很严肃的说道。

为什么?

则则回答得义正词严,斩钉截铁,因为你一定会把电线杆撞倒了继续向前走。

听到这个回答,乔当时笑得打跌,笑出了眼泪,他把头埋在手臂里,身子不停的颤动,则则看不他的眼神忽然温柔了几分,她没说什么,只是慢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低低的说,则则则则,这世上没有那么坚实的头盔。

忽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乔支起身子,他看着则则,叹了口气。则则,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则则没说话,她顺手拿起了乔的画夹,抽出里面的画纸,看到上面丑怪的女人的脸。

啊,这是我。她惊叫,居然有欢喜的成分。

乔差点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但是他压了下来,敲了敲石板,说啊,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则则看着纸上那张丑怪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了头,透明的风给她勾勒上了一抹淡淡的颜色。

随你自己高兴。

啊?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乔愣了一下。则则却抬了头,她对他笑了起来,柔软如春花。

乔,你首先要做你自己。

乔,我喜欢看你做你自己的样子。

乔。她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露着可爱的虎牙,象一只小猫一样笑着。

然后那张一眼就被则则看出来是她的脸的画,没有成为天空中飞翔,然后堕落的纸飞机,它小心而妥贴的被收藏在了他那个杀人现场一般的画夹里。

 

然后?然后结束考试的铃声打响了,一个学期结束了,等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后面的灌木从不见了,石板没有了,小小的白花被塑胶跑道盖在了下面。

乔去向校长递了参加比赛的申请书。离开教学楼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老地方,没有看到则则。

在比赛之前,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则则,一次都没有,包括在她的班级里。

 

第四节

乔觉得举办这次书画比赛的家伙可以拉出去先枪毙半个小时。

本来还有些品味的奶黄色小楼上面拉了个俗不可耐的红色条幅,上面迫不及待的写上了这次比赛的全名。

林华杯?我还林海雪原呢?

背着画夹,乔站在小楼外面,周围是各色各样的背着画夹提着颜料的人。

大部分和他一样,有着长长的头发,却总比他多了一分愤世嫉俗。

嗯……文艺青年,或者是,文艺少年?

摸了摸下巴,乔认真的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蹲在地上,打开了画夹,里面是一张丑怪女人的脸。

他非常认真的看了很长时间。

乔知道,他正在屈服。屈服,这个词听起来很可怕,他记得很多人对于他的屈服有一个较为美好的定义。

他们说这是成长。

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则则认真扬起的脸的时候,听到她细细的说,做你自己就好的时候,他就知道,屈服已是必然。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想要和则则在一个学校,想要和则则在同一个大学,那他就要屈服,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情。

不过……幸好有你。看着画夹里丑怪的女人的脸,心情却在放松的一刻又加倍烦躁起来。

乔仿佛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胡乱把画夹一捆,奔向旁边的一间小店,冲动的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第一次买烟第一次抽烟,在扳开打火机的刹那,他忽然觉得手有些抖。

狠狠吸了一大口就被呛得鼻涕眼泪满脸,TMD!乔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有些沮丧的一脚踩扁了才吸了一口的烟。

然后,进场的铃声打响了。

赢了的话,他会再见到则则吧,看到那个小小的,猫儿一般的微笑。

 

则则趴在病房里雪白的床头柜上,她认真的看着妈妈一笔一划,非常用力的填写着手术单。

她要接手非常复杂的心脏手术,成功率低到每晚她都能听到妈妈哭声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则则忽然笑了起来,她的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动动嘴唇,似乎想斥责,却什么都没说。

她用非常纯真的眼神看着妈妈,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妈妈。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啊?则则?

乔也在努力。我们谁都不会屈服的。

她笑着这么说,忽然又露出了忧郁的眼神,叹气。

早知道,我应该管他把那张我的画像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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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沐

    知是向谁去、锦成灰、恋殇、骊珠、云起(勉强)、寞雪、歌忘言、餐桌上的战争、恶来、玫瑰与我相对喜欢这几个吧。最喜欢锦成灰、歌忘言、餐桌上的战争很美。(0回复)

    4 年前

  • ┗|`O′|┛ 嗷~~

    今榆

    想起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0回复)

    4 年前